从百乐门回来的第二天,顾清珹一早就去了联络点。
唐浩初已经在等她了。他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几处位置,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昨晚去了百乐门?”他一见面就问,语气里有责备,也有担忧,“为什么不通知我?”
“来不及了。”顾清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来不及?”唐浩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顾清珹,你是上海区的最高领导,你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会出事的。”顾清珹打断他,语气平静,“向问天跟我在一起。”
唐浩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说吧,什么情况?”
顾清珹将昨晚在包厢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土肥原贤二如何知道她的身份,如何知道唐浩初,如何提到顾清琰在成都。
唐浩初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只是你的名字。”
唐浩初闻毕沉默了很久。
“内鬼。”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复兴社内部——有内鬼。”
“我也这么想。”顾清珹将纸条收回来,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土肥原贤二在诈你。”唐浩初说,“他知道你的身份,可能是通过你的行踪轨迹推测出来的——一个顾家的大小姐,从德国突然回国,和唐家的长子来往密切,频繁出入某些‘普通市民’不会去的地方。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足以让他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的名字——上海滩谁不知道唐家的唐浩初?这算什么秘密?”
“那顾清琰呢?”
“顾清琰在成都——这件事,是你们顾家的私事。土肥原贤二如果真的安插了眼线,打听到这个不难。”
顾清珹沉默了。
唐浩初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但如果是内鬼呢?”她问。
“如果是内鬼——”唐浩初深吸一口气,“那事情就严重了。”
“我们需要查。”顾清珹说,“查上海区每一个人——最近三个月的行踪、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情报。”
“这需要时间。”
“那就花时间。”顾清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在那之前,所有情报都走密线。联络点的地址暂时不变,但关键会议换地方。”
“换到哪里?”
“向公馆。”顾清珹转过身,“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向问天答应过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的正事。”
唐浩初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
“你信任他?”
“我信任他。”顾清珹没有犹豫,“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唐浩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安排。”
南洪门总部,书房。
向问天坐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串佛珠。萧方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这是他焦虑时的老毛病,皮鞋叩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哥,你确定要这么做?”萧方停下来,双手撑在茶几上,目光直视向问天。
“我确定。”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向问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国难当头。日本人兵临城下,上海危在旦夕。这种时候,南北洪门若继续内斗,无异于自取灭亡。”
萧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向问天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是反对合作。”萧方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只是觉得——谢文东这个人,信不过。”
“信不信得过,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做了什么。”向问天将佛珠放在茶几上,坐直身体,“至少在‘打日本人’这件事上,他没有理由骗我。”
“如果他两面三刀呢?”
“那就要看——”向问天的目光沉了下来,“我们有没有留后手。”
萧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天哥的意思是——”
“合作是真的,防备也是真的。”向问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也是江湖上的规矩。”
窗外,南洪门总部的院子里,几个兄弟正在练拳。拳风霍霍,呼喝声此起彼伏。向问天看着他们,目光里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有责任保护他们,也有责任带着他们走对的路。
“萧方。”他忽然开口。
“在。”
“白紫衣那边,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盯紧了。”
“明白。”
“还有——”向问天转过身,“清珹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方犹豫了一下:“我知道顾大小姐在为政府做事。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那就不要清楚。”向问天的声音很淡,“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萧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堂吉诃德》。这本书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了,每次读都有不同的感受。
“东哥。”姜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南京那边来消息了。”
谢文东放下书,接过文件,打开。
文件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土肥原贤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东哥,怎么了?”
“日本人往上海运了一批货,走的是顾家的码头。”谢文东将文件放在茶几上,“那批货——是化学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