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南京的回复来了。
顾清珹正在联络点的暗房里帮唐浩初整理照片,江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电报。
他的表情很凝重,嘴角抿成一条线,眉心有浅浅的褶皱——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表情。
“顾长官,南京急电。”
顾清珹接过电报,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暗房红色的灯光下逐字逐句地看。
唐浩初从她身后凑过来,目光落在电报纸上,看清内容之后,脸色微微一变。
“处座的意思是——暂不动白紫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顾清珹将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红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染成一种不真实的暗红,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不是暂不动。”她说,“是‘继续搜集证据,不得打草惊蛇’。”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只是‘暂不动’,说明他还在犹豫。‘继续搜集证据’——说明他认为目前的证据还不够。”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唐浩初,“也说明,名单上的那些人,比他告诉我们的要重要得多。”
唐浩初沉默了片刻,一拳砸在桌上。
暗房里的瓶瓶罐罐被震得叮当作响,显影液从一只敞口的烧杯里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摊褐色的水渍。
“白紫衣就在那里,”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批货也在那里。我们等一天,那批货就可能被运走一天。等一个月,可能就来不及了。”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对。她也知道处座的顾虑。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不等。”她忽然说。
唐浩初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不等。”顾清珹转过身,从暗房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箱,打开。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子弹和两把手枪。
她拿起其中一把,检查了一下弹匣,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那批货等不了。我们自己动手。”
“清珹——”
“我不是要杀白紫衣。”她打断了唐浩初,将手枪放回木箱,合上箱盖,“我是要毁掉那批货。化学武器。如果它们在上海爆炸,或者被运到南京——死的人不只是我们几个。那天晚上我们拍到的证据也只能是证据,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唐浩初看着她,看了很久。
暗房的红灯将他的脸映成一张古老的面具,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泪光,是暗房里那盏红灯的反光。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今晚,”顾清珹说,“再去一次那个码头。这一次——炸了它。”
联络点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暗房的排风扇在嗡嗡地转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将空气中弥漫的化学药水气味一点一点地抽走。
江晨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顾长官一旦做了决定,谁也劝不动——除了向问天。
但向问天今晚不会在场。
她特意选了一个向问天不在的时间。
向公馆。
顾清珹回到家时,向问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目光显然不在书上——落在书页上的视线是散漫的,没有焦点的。
“回来了?”他抬起头,“王姨给你留了饭,在厨房里温着。”
“吃过了。”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
她撒了谎——她根本没有吃晚饭,从联络点出来就直接回来了。
她的胃里装满了计划和子弹的重量,塞不下任何食物。
向问天看着她的眼睛,“你有事。”他说。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她说。
“清珹。”向问天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多了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责备,是担忧,“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顾清珹下意识地抬起眼皮,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对视了两秒。
她输了。
“今晚,”她说,“我要去炸掉那批货。”
向问天手里的书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南京方面的命令呢?”
“南京让我们等。”
“那你还——”
“等不了了。”顾清珹打断他,“那批货在码头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如果日本人提前运走,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向问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挂钟敲响了七点的钟声,清脆的响声在两个人之间荡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
“我陪你去。”他开口。
“你不能去——”她的拒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堵了回去。
“我说的是‘我陪你去’,”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石头压下来,“不是‘我替你去’。”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压了很久的情绪。
“清珹,”他说,“你要去炸日本人的货,我不拦你。但你不要想一个人去。从今天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顾清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他面前总是这样。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明明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反驳他,可当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时候,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会很危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说出的话软得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警告。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才要去。”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顾清珹的眼眶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的眼睛不能肿,情绪不能乱。
她对着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向问天的嘴角弯了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晚的向公馆,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王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清脆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纱。
阿兰在楼上打扫房间,吸尘器的嗡嗡声隐隐约约的,时断时续。
向问天和顾清珹坐在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顾清珹在想晚上的计划:从哪个方向接近码头最安全,炸药放在哪个位置最能造成最大破坏,撤离路线怎么安排才不会被截住。
向问天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能看到他偶尔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忽然发现,他的头发该剪了。额前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快要遮住眉毛。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小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看得格外清楚。
也许是因为——她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晚上九点。联络点。
唐浩初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六捆炸药,每捆三公斤,足够把那间仓库夷为平地;三把手枪,每把配了两个弹匣,子弹加起来一百多发;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油箱加满了油,停在后门外随时可以出发。
江晨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和夜风搅在一起,很快就散了。
他的拇指在打火机的滚轮上来回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顾清珹站在地图前,最后一遍确认计划。
“俞梅带江晨和其他人在码头东侧接应,我和浩初进去。炸药安装完毕之后,我们在西侧会合。”
“我呢?”向问天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顾清珹转过身看着他,犹豫了一瞬。
她不让他去,他一定会跟来。
让他去,她又怕他有危险。
两支箭在心里互相撞来撞去,不知道哪边更重。
“你在外围接应。”她终于说,“如果我们二十分钟没有出来——你就带人进去。”
向问天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二十分钟。”
他接受了。
唐浩初站在一旁,目光从向问天身上移到顾清珹身上,又从顾清珹身上移回地图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当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时候,恰恰是他情绪最浓烈的时候。
“出发。”顾清珹说。
晚上十一点。小码头。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模糊了视线,也让地面的脚步声被压到了最低。
顾清珹翻过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大部分的声响。
雨水浸湿了她的裤腿,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向问天跟在她身后,动作比她更轻、更稳——南洪门掌门的身手,不是摆着好看的。
唐浩初和江晨从另一侧进入。四个人分三路,在黑暗中向仓库的方向摸去。
灯光在雨中摇晃。
码头的守卫比前天晚上多了一倍。
换岗的空窗期还在——谢文东的人确认过,今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十五仍然是换岗时间。
但十五分钟的空窗期现在只够做一件事:放炸药,然后撤。
他们只有十五分钟。
顾清珹贴着仓库的外墙移动。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滴在她的脖颈上。
向问天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不需要回头确认。
她知道他在那里。
仓库的门和上次一样,没有锁。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仓库里比外面更黑——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太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
她打开小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一排排熟悉的木箱。
那些印着日文的木箱,那些装着化学武器的金属罐体。
“从这里开始。”她低声说。
向问天接过一捆炸药,按照她指的位置开始布置。
他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引信和□□,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摸炸药的人。
唐浩初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一捆炸药。
三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忙碌着,像三只蚂蚁搬运着比自己身体还重的食物。
汗水、雨水和空气中的水汽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让人烦躁。
十分钟过去了。
“最后一批。”顾清珹蹲下身,将炸药塞进最里面那排木箱的底部。引信已经装好了,只需要拉动拉环,就会引爆。
她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仓库门口扫进来。
手电筒。军用手电筒。那种光线亮得刺眼,和普通手电筒完全不同。
她本能地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光的直射。
“谁在里面?”日语。然后是一句生硬的中文:“出来!”
顾清珹没有动。她的手慢慢伸向腰间——枪在那里,冰冷的,沉甸甸的。
“清珹。”向问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别动。”
她没动。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三个。
“最后说一次,出来!不然开枪了!”
顾清珹深吸一口气。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计算:炸药已经布置好了,引信还没有拉。
如果现在拉,他们会在爆炸中一起被炸死。
如果不拉,这批货就毁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