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钟,她做了决定。
她从黑暗中站起来,举起双手。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惨白,像一尊没有血色的雕塑。
“别开枪。”她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向问天从她身后站起来。
他没有举双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枪。
唐浩初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的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三个人,站在仓库中央,被三支军用手电筒的光同时照着。
“把手举起来!”拿手电筒的日本兵喊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也许没想到仓库里会有这么多人。
向问天没有动。
顾清珹看了他一眼。
她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在仓库里炸开,穿过敞开的门,穿透雨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枪响了。
不是日本人开的枪。
是俞梅。
哨声就是信号。
俞梅带着江晨和其他人从外围冲了进来,枪声在码头上炸开,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日本兵转过身去还击,手电筒的光开始晃动、散乱。
“拉引信!”顾清珹朝唐浩初喊了一声。
唐浩初扑向最近的那捆炸药,拉动了引信。
引信嘶嘶地燃烧起来,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火药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和雨水、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撤!”
顾清珹向门口冲去,向问天在她身侧奔跑,唐浩初在最后面。
一颗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风声。
那声音太近了,近到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中弹了。她没有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死了。
余光里,她看到向问天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那个日本兵倒了下去,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
她跑出了门口。
雨砸在脸上。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的气浪将她整个人掀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耳边是轰鸣声——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是她脑子里的一根弦被崩断了的声音。
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到了舌头还是嘴唇。
她试着用手撑起身体,刚撑起来一半,又摔了回去。
膝盖疼,手掌疼,后背像是被一辆卡车碾过。
她睁着眼睛,雨水直接落进瞳孔里,模糊了视线。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远,很近,但她分不清是谁。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响。
她想回应,嘴张开,出来的只有一口咸腥的东西——可能是血,也可能只是雨水。
“清珹!”
这个声音她认得。
向问天。
他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告诉他她没事,想说“我在这里”,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看到了很多画面:父亲坐在书房里抽烟斗的样子,妹妹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的样子,向问天站在雨中抱着她的样子,唐浩初在暗房里冲洗照片的样子,谢文东在天意酒吧的书房里说“那我和你一起赌”的样子……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像是在加速播放的默片。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向问天跑回来的时候,顾清珹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不是她自己的血——大部分不是。
是从那些日本兵身上溅出来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在她身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但她的额角确实在流血,一道口子不深不浅,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和雨水搅在一起。
他跪下来,将她从水洼里捞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
“清珹!”他拍她的脸,“清珹,你醒醒!”
她没有反应。
他伸手探她的鼻息——有,很微弱,但还有。
他抱起她,向码头外跑去。
唐浩初从后面追上来,看到顾清珹的样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怔了足足有两秒钟才缓过来。
“车在后面!”他喊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带路。
向问天抱着顾清珹在雨中奔跑。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有一些细微的痒意。
她身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慢慢地流走了。
“清珹,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他低头看着她的脸,“你听到的话,动一下手指。”
她没有动。
“你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答应过我的。”
她还是没动。
但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像是雨丝落在皮肤上。但他感觉到了。
向问天将她的身体抱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撑住。”他说,“我带你回家。”
向公馆。
王姨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披着外套去开门,看到向问天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同样浑身是血的顾清珹。
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王姨,拿医药箱来。”向问天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叫沈医生,让他马上过来。”
王姨跌跌撞撞地跑去打电话。
向问天将顾清珹抱进客厅,放在沙发上。
她的衣服湿透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沙发的白色坐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蹲在沙发前,用剪刀剪开她左腿的裤管。
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小腿流到脚背,滴在地毯上。
他用手按住伤口止血,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向问天在发抖。
那个在南洪门总部的议事厅里面对几十个堂主面不改色的向问天,那个在湖心亭与谢文东谈判时稳如泰山的向问天——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松开。
他的手一直按在她的伤口上,按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的生命按回她的身体里。
唐浩初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客厅门口,浑身也是湿透的,脸上还有一道被子弹划过的红痕,只差一点点就会擦到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顾清珹身上,落在向问天满是鲜血的手上,落在王姨手忙脚乱地翻找医药箱的背影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惨白。
如果他晚一步拉引信
如果她没有先跑出去
如果那颗子弹不是从她耳边飞过,而是
他没有想完。
他不敢想完。
沈医生来的时候,顾清珹已经被挪到了楼上的卧室。
沈医生是向家的老朋友了,从向问天父亲那一辈就开始给向家人看病。
他给顾清珹检查了伤口,清洗、消毒、缝合。
小腿上的那道伤口缝了十一针,额角上的伤口缝了四针。
她的左臂也有大片的擦伤,整条手臂都涂满了药膏,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生命危险。”沈医生摘下口罩,对向问天说,“但她失血不少,需要好好休养。这几天不要让她下床走动,伤口不能碰水。如果发烧了,立刻叫我。”
向问天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沈医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拎着医药箱下楼了。
向问天坐在床沿上,看着顾清珹。
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白得几乎没有颜色。
额角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左臂上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到他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她的鼻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
“清珹。”他轻声叫她。
她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灯一直亮着。
他怕她一黑,就再也看不见了。
凌晨三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向问天走过去开门。
唐浩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的眼睛红红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一直没有换过衣服。
“王姨让我送上来的。”他说,“说你们——说你还没吃东西。”
向问天接过粥碗,放在门边的桌上。
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她没事。”向问天说,“沈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唐浩初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皮鞋上全是泥巴和血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向先生,”他忽然开口,“今晚的事——对不起。”
向问天看着他。
“我应该拦住她的。”唐浩初的声音有些涩,“她是上海区的最高领导,她不应该冲在最前面。是我——没拦住。”
向问天沉默了几秒。
“你拦不住她的。”他说,“她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唐浩初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男人在凌晨三点的走廊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浩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时间拉长的影子。
向问天关上门,走回床前。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汤水有些稀。
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他尝不出味道。
他重新坐回床沿,握住顾清珹的手。
她还是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雨停了。
上海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在这间亮着灯的卧室里,还有一个没有醒来的女人,和一个不肯离开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