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之后的第三个夜晚,顾清珹发现了一个让她难以忍受的事实——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没有睡意。恰恰相反,她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左腿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上的缝针处也时不时地发痒,葡萄糖的针已经拔了,手背上只留下一小块淤青。
所有这些都在提醒她:你需要休息。
但她就是睡不着。
因为向问天睡在她房间的长沙发上。
那张沙发是欧式的,雕花的木扶手,天鹅绒的面料,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躺一个人也不算委屈。
但它毕竟不是一张床——长度不够,向问天一米八几的个子躺上去,脚踝以下都悬在扶手外面。
他侧躺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姿态别扭极了,像一只被硬塞进太小盒子里的猫。
顾清珹侧过头,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他的背影。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蓝色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脊背的线条在睡袍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块,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久到她能数清他睡袍上的褶皱是几条,久到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反复蜷缩又松开。
“问天。”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反应。
“向问天。”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他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床头灯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下巴上的胡茬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光泽。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被叫醒时的那种慵懒,“伤口疼?”
“不是。”顾清珹说。
“渴了?我给你倒水。”他撑着坐起来,一只手揉着眼睛,睡袍的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没有。”
向问天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目光从朦胧变得清明了一些。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还是偏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那你叫我做什么?”他问。
顾清珹咬了咬嘴唇。
她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每转一圈就变一个样子,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什么了——是心疼他睡得太委屈,是需要他在身边,还是只是想借着夜色说一些白天说不出口的话。
“你上来睡。”她说。
向问天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上来睡。”顾清珹往床的左边挪了挪,右边空出了一大片位置。她左腿的伤口在挪动时被牵动了,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把那丝痛意压了下去。她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那张沙发太短了,你睡得不舒服。”
向问天看着她空出来的那半边床,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睡了两个晚上的长沙发。
“我睡沙发挺好的。”他说。
“你一米八几的个子,睡一张一米六的沙发,”顾清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小腿悬在外面,第二天早上起来脚踝是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向问天被她说中了。
他的脚踝确实是肿的,昨晚萧方来找他谈事的时候,多看了他的脚踝两眼。
虽然没有问,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天哥你怎么搞的”。
“清珹——”
“你不上来,”顾清珹打断他,“我就下去睡沙发。”
她说着就要掀被子。左腿一动,疼得她“嘶”了一声,脸色白了一瞬。
向问天伸手按住她被子的边缘。
“你别动。”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有几分无奈,几分拿她没办法的妥协,“腿上还有伤,缝了十一针,你想把线崩开?”
“那你上来。”她说,寸步不让。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向问天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额角的纱布上,又移到她被被子盖住的左腿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赌气也不是撒娇,是真的在说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
他拿起枕头,从沙发挪到了床上。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震动。
他在她空出来的那半边躺下,小心地避开了她左腿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容纳一床被子的厚度。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顾清珹躺在左侧,向问天躺在右侧。
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向问天的呼吸比平时慢一些,是那种刻意放慢了的速度;顾清珹的呼吸比平时快一些,是那种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心跳。
“清珹。”向问天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睡不着?”
“嗯。”
“伤口疼?”
“不是。是——”她顿了顿,“你在我房间里,我睡不着。”
向问天沉默了两秒。
“那我回书房?”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是那个意思。”顾清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力气不大,但他停住了。
“我是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被月光听了去,“你离我太远了。”
向问天没有动。他的袖子还被她的手指捏着,就那么一小截布料。
他却觉得那只手不是拉住了他的袖子,而是拉住了他整个人。
“清珹。”他的声音有些涩。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向问天侧过身,面对着她。顾清珹也侧过身,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只手臂的距离。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模糊。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的太阳穴滑到颧骨,再滑到下颌线,描摹着他的轮廓。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握枪留下的痕迹。
向问天握住她那只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将它拢在掌心里。
他的手掌很大,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像暖炉里的炭火慢慢地烧着。
“天生的。”顾清珹说,“从小就凉,你知道的。”
向问天当然知道。小时候冬天她来向家做客,总是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取暖。
“向问天。”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向问天看着她。
“因为你值得。”他说。
顾清珹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睡袍是棉质的,柔软而温暖,贴着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味。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避开她左臂的伤口,将她拢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只受了伤的鸟,收拢了翅膀蜷在他的胸口。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发丝在他的指缝间穿梭,像水一样柔顺。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发顶。
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留了很久。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唇,有一点痒,但那点痒意从嘴唇蔓延到心脏,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顾清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锁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还在她的头发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觉得自己在他手里好像真的成了一件瓷器——薄薄的,脆弱的,稍有不慎就会碎裂。可她知道,她不是。
她是那个从爆炸的气浪里飞出去还能活着回来的人。
但在他的怀抱里,她不需要做那个人。
她只需要做他的清珹。
“问天。”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起来有些含糊。
“嗯。”
“你在想什么?”
向问天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想你父亲。”
顾清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的一半面孔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沉的、压了很久的情绪。
“想他什么?”她问。
“想他最后一次来向家的时候,”向问天的目光落向别处,像是透过墙壁和时间,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画面,“你还在德国。他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坐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他跟王姨说,这茶不如你泡的好喝。”
顾清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总说我泡的茶好喝,”她说,“其实是因为我不舍得放茶叶,泡得淡。他年纪大了喝不了浓茶,又不肯承认。”
向问天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他跟我说了很多话。”向问天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滑出来,落在她的肩上,拇指隔着睡袍的布料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读书的事,说你去德国的事。他说——‘问天啊,我这个女儿,看着温柔,其实比谁都倔。你不要跟她计较,但她做的决定,你也拦不住。’”
提到父亲,顾清珹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流到枕头上,在白色的枕套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向问天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颈,眼泪流进他的领口,滚烫的,一滴一滴像滚落的珠子。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