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珹哭了很久。
久到床头灯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些,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这道缝隙移到了那道缝隙,久到她的眼泪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冰凉。
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向问天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轻轻地给她擦脸。
纸巾的质地有些粗糙,擦在脸上有一点疼,但他的手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她的皮肤。
他先擦了她的眼睛,又擦了她的鼻尖,最后擦了擦她的嘴角。
他的手指在她的唇边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变得比平时更红,微微有些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清珹。”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可以吻你吗?”
顾清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床头灯的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个吻,像是在问一个承诺。
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吻他。
在向公馆门口的那晚,她也吻过他——那个吻是告别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等我回来”的不确定。
这个吻不一样。
这个吻是确认的,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她也还在这里,确认他们都还活着。
他回应了她。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
他的吻不急,不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更像是他已经等了太久,反而不着急了,只想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确认她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在他的生命里。
他的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咸咸的,涩涩的。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品尝那些眼泪的味道。
“以后不要再哭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你哭起来,我心里难受。”
顾清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那你不要说让我哭的话。”她说。
向问天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滑出来,落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袍,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是低烧还没完全退下去留下的余温。
“你还在发烧。”他说,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低烧而已,沈医生说了,正常的。”
“正常的也不能大意。”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的肩膀,“睡吧。”
顾清珹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问天。”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梦话。
“嗯。”
“你会一直在吗?”
向问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会。”他说,“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顾清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上海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也许是因为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也许是因为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就是这样的——安详的,温柔的,让人几乎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向问天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而轻缓,睡得很沉。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睡袍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他的胸口,那种温度不高不低,却让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
额角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想伸手摸一摸,又怕弄醒她。
三年。
他们分开了两年,重逢后又经历了这许多波折。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她的身份,他的责任,南北洪门的恩怨,日本人的威胁。
但此刻,她攥着他衣襟睡在他怀里,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重要的是她还愿意回到他身边。
重要的是——他还有机会保护她。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更天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惊醒。
他轻轻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也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王姨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了床上的两个人。
向问天和顾清珹并肩躺着。
顾清珹的头枕在向问天的肩膀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胸口,被子盖到两个人的下巴。
向问天的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王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大少爷是在沙发上睡的。
枕头被子都还在沙发上摞着呢,人怎么就跑到床上去了?
王姨站在门口,脑子转了好几个弯。
孤男寡女,同一张床。
靠得那么近。顾小姐还在大少爷怀里躺着。
王姨的脸“腾”地红了。
她是个过来人,这种事在她那个年代虽然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但她见得多了。
向家的长辈都不在了,顾大小姐的父母也不在了,这两个孩子要是真有了什么,也没人管得了。
但这也太快了吧?顾大小姐还伤着呢!
王姨在心里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托盘放在桌上,又看了床上那两个人一眼。
顾清珹的睡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脖子和一截锁骨。
被子的位置也很正常,盖到胸口以上,没有往上拉也没有往下扯。
向问天的睡袍带子系得好好的,和昨晚没什么区别。
王姨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多了。
大少爷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更何况顾大小姐还伤着,左臂缠着绷带,腿上缝了十一针,额角还贴着纱布。
别说大少爷了,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男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王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她可不想在给顾大小姐送早饭的时候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
“王姨?”
向问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王姨转过身,看到向问天已经半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还在给顾清珹掖被角。
顾清珹还没醒,呼吸很轻很匀,睡得很沉。
“大少爷,”王姨压低声音,“早饭我放桌上了。顾小姐还在睡,我一会再上来收。”
向问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清珹的睡脸上,停留了两秒。
王姨看着他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她的眼神,那种明明自己刚醒却先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两个孩子,太苦了。
从小一起长大,明明互相喜欢,却错过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赶上这样的乱世。顾小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王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阿兰正在擦楼梯扶手,看到王姨出来,小声问:“王姨,顾小姐醒了吗?”
“没有。”王姨说,“让她睡吧。”
阿兰“哦”了一声,继续擦扶手。
王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兰。”
“嗯?”
“今天多买一只鸡,再买点排骨。”王姨说,“顾小姐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
阿兰应了一声,又问:“向先生呢?他这几天也没怎么吃好。”
王姨想了想。
“再买条鱼,清蒸。”她说,“大少爷爱吃鱼。”
阿兰笑了:“王姨,你对他们真好。”
王姨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她在向家待了大半辈子,她不是他们的亲人,但她希望他们好。
阿兰去菜市场了,王姨在厨房里炖上了鸡汤,又泡了一壶热茶,等着顾清珹醒了送上去。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王姨坐在小板凳上,择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的院子。
白玉兰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头最高处的几朵,孤零零地开着,像是不肯认输。
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也走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