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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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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珹哭了很久。

久到床头灯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些,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这道缝隙移到了那道缝隙,久到她的眼泪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冰凉。

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向问天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轻轻地给她擦脸。

纸巾的质地有些粗糙,擦在脸上有一点疼,但他的手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她的皮肤。

他先擦了她的眼睛,又擦了她的鼻尖,最后擦了擦她的嘴角。

他的手指在她的唇边停了一下。

她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变得比平时更红,微微有些肿,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清珹。”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可以吻你吗?”

顾清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床头灯的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个吻,像是在问一个承诺。

她没有回答。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吻他。

在向公馆门口的那晚,她也吻过他——那个吻是告别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等我回来”的不确定。

这个吻不一样。

这个吻是确认的,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她也还在这里,确认他们都还活着。

他回应了她。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

他的吻不急,不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东西——更像是他已经等了太久,反而不着急了,只想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确认她就在这里,在他的怀里,在他的生命里。

他的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角。那里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咸咸的,涩涩的。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品尝那些眼泪的味道。

“以后不要再哭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上,“你哭起来,我心里难受。”

顾清珹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脸颊。

“那你不要说让我哭的话。”她说。

向问天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鼻腔的共鸣。

他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滑出来,落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袍,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是低烧还没完全退下去留下的余温。

“你还在发烧。”他说,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低烧而已,沈医生说了,正常的。”

“正常的也不能大意。”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的肩膀,“睡吧。”

顾清珹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问天。”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梦话。

“嗯。”

“你会一直在吗?”

向问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会。”他说,“只要你需要,我一直在。”

顾清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上海的夜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也许是因为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也许是因为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就是这样的——安详的,温柔的,让人几乎忘记了即将到来的一切。

向问天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而轻缓,睡得很沉。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睡袍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他的胸口,那种温度不高不低,却让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脸。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

额角上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想伸手摸一摸,又怕弄醒她。

三年。

他们分开了两年,重逢后又经历了这许多波折。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她的身份,他的责任,南北洪门的恩怨,日本人的威胁。

但此刻,她攥着他衣襟睡在他怀里,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重要的是她还愿意回到他身边。

重要的是——他还有机会保护她。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更天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惊醒。

他轻轻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也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王姨来送早饭的时候,看到了床上的两个人。

向问天和顾清珹并肩躺着。

顾清珹的头枕在向问天的肩膀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胸口,被子盖到两个人的下巴。

向问天的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王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大少爷是在沙发上睡的。

枕头被子都还在沙发上摞着呢,人怎么就跑到床上去了?

王姨站在门口,脑子转了好几个弯。

孤男寡女,同一张床。

靠得那么近。顾小姐还在大少爷怀里躺着。

王姨的脸“腾”地红了。

她是个过来人,这种事在她那个年代虽然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但她见得多了。

向家的长辈都不在了,顾大小姐的父母也不在了,这两个孩子要是真有了什么,也没人管得了。

但这也太快了吧?顾大小姐还伤着呢!

王姨在心里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托盘放在桌上,又看了床上那两个人一眼。

顾清珹的睡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脖子和一截锁骨。

被子的位置也很正常,盖到胸口以上,没有往上拉也没有往下扯。

向问天的睡袍带子系得好好的,和昨晚没什么区别。

王姨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多了。

大少爷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更何况顾大小姐还伤着,左臂缠着绷带,腿上缝了十一针,额角还贴着纱布。

别说大少爷了,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男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王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她可不想在给顾大小姐送早饭的时候撞见什么不该看的。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

“王姨?”

向问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王姨转过身,看到向问天已经半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还在给顾清珹掖被角。

顾清珹还没醒,呼吸很轻很匀,睡得很沉。

“大少爷,”王姨压低声音,“早饭我放桌上了。顾小姐还在睡,我一会再上来收。”

向问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清珹的睡脸上,停留了两秒。

王姨看着他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她的眼神,那种明明自己刚醒却先给她掖被角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两个孩子,太苦了。

从小一起长大,明明互相喜欢,却错过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赶上这样的乱世。顾小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王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阿兰正在擦楼梯扶手,看到王姨出来,小声问:“王姨,顾小姐醒了吗?”

“没有。”王姨说,“让她睡吧。”

阿兰“哦”了一声,继续擦扶手。

王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兰。”

“嗯?”

“今天多买一只鸡,再买点排骨。”王姨说,“顾小姐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

阿兰应了一声,又问:“向先生呢?他这几天也没怎么吃好。”

王姨想了想。

“再买条鱼,清蒸。”她说,“大少爷爱吃鱼。”

阿兰笑了:“王姨,你对他们真好。”

王姨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她在向家待了大半辈子,她不是他们的亲人,但她希望他们好。

阿兰去菜市场了,王姨在厨房里炖上了鸡汤,又泡了一壶热茶,等着顾清珹醒了送上去。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王姨坐在小板凳上,择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窗外的院子。

白玉兰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头最高处的几朵,孤零零地开着,像是不肯认输。

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也走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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