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之后的第三天,沈医生来做了最后一次复查。
他检查了顾清珹左腿的伤口——缝合处愈合良好,新生的皮肤呈淡粉色,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略硬一些。
额角的疤痕已经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藏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左臂的擦伤全部结了痂,有些已经自然脱落,露出底下光滑的新皮。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好。”沈医生合上病历本,摘下眼镜擦了擦,“伤口已经愈合了,可以正常活动。但剧烈运动还是要避免,至少再等半个月。”
顾清珹点了点头。向问天站在旁边,听到“可以正常活动”几个字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周挺注意到——他攥着佛珠的手指松开了。
沈医生走后,顾清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病中穿的家居旗袍,是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左腿的伤口还是有点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她下楼的时候,向问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但他的耳朵红了。
顾清珹注意到了。她忍着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的腿还有些肿,所以她把腿抬起来,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但那时她裹着纱布,垫着软枕,怎么看都像是病人在寻求照顾。
今天不一样——她穿着裙子,小腿露在外面,淡粉色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向问天低头看着她的腿,看了两秒,伸手把她的裙摆往下拉了拉。
“沈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顾清珹说,语气很平常,但眼睛里有一丝促狭的光。
“嗯。”向问天应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但他的手没有从她的腿上移开——手掌覆在她的小腿上,拇指在疤痕旁边的皮肤上轻轻地摩挲着。
他的指尖有一点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有一种细微的、沙沙的触感。
顾清珹觉得被他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烫得她想缩回腿,又想让他继续。
她没有缩。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午后的光线透过纱帘变得柔和而朦胧,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收音机里放着沪剧,咿咿呀呀的,她听不太懂,但那调子软绵绵的,听着听着眼皮就有些沉了。
“问天。”
“嗯。”
“你今天下午还要去总部吗?”
“不去了。”
“为什么?”
“没什么事。”他说。其实萧方上午打过电话,说有几份文件需要他过目。他说:“明天再说。”
顾清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今天下午不走了,可以陪她。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让他看到。
下午。
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初夏的气息。
顾清珹坐在秋千上,向问天站在她身后,这一次他推了她——很轻,很慢,秋千只荡起一点点高度,像小时候他推她那样。
“你不是说不能剧烈运动吗?”她回头看他。
“这算剧烈?”他反问。
她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他们回屋里,向问天在书房处理了几份文件,顾清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书。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棵并排种在院子里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一起,枝叶在风中轻轻地触碰。
晚饭是王姨做的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鸡汤、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红枣银耳羹——那是特意给顾清珹的。
向问天给她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最后舀了一勺银耳羹放在她手边。
王姨在厨房里端着饭碗,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
顾清珹洗了澡,换了一件睡袍。
不是之前那件淡粉色的,是向问天的——深蓝色的,棉质的,很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大,露出一大片肩膀。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像话,但转念一想,有什么关系呢?
她走出浴室的时候,向问天正坐在床沿上看书。
他抬起头——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她穿着他的睡袍,他的。
深蓝色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肩膀。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下摆长到小腿。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睡袍的肩部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的。”他说。
“嗯,你的。”顾清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毛巾擦头发,“我的那件王姨洗了还没干。”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她的睡袍洗了没干,穿一下他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向问天放下书,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毛巾。
“我来。”他说。
顾清珹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着头,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地擦着。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她的头皮上按摩,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她想闭上眼睛。
“你给谁练过这个手艺?”她问。
“没有。”他说,“第一次。”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他不说话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能从镜子里看到。
头发擦到半干,他把毛巾放在一边,拿起梳子。
梳齿从她的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的头发很软,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顾清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
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问天。”她叫他。
“嗯。”他没有抬头。
“你过来。”
他放下梳子,微微俯下身。
顾清珹在镜子里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弯腰的动作还没收回去,脸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线,又沿着下颌线滑到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粗粝的,扎着她的指尖。
“你的胡子该刮了。”她说。
“嗯。”
“今天怎么不刮?”
“忘了。”
“你从来不会忘。”
向问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眼睛。
“清珹。”他的声音有些低。
“嗯。”
“你知道我不会趁人之危。”
“我知道。”她说。
“那你穿着我的睡袍,坐在我面前——”
“你觉得我在勾引你?”
向问天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一贯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根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清珹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我没有。”她说,“我就是想穿你的睡袍而已。不行吗?”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穿什么都行。”
他直起身,走回床边坐下。顾清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她的左腿还有一些疼,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不自然,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坐着,她站着。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睡袍的下摆垂在他的腿上。
“问天。”她低头看着他。
向问天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