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珹是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第一次注意到萧方的异常。
那天的天气闷热得不像话,空气里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法租界梧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抗议这该死的暑气。
她坐在联络点的办公室里翻看最近半个月的账目——父亲死后,顾家的产业虽然没有变卖,但资金往来她一直在过目,这是父亲教她的:一个家族的钱流向哪里,这个家族的未来就走向哪里。
所以她看账目看得很仔细,每一笔都不放过。
账目上有一笔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笔钱是向公馆支出的,金额不大,五千大洋,用途写的是“码头维修”。
但顾清珹清楚地记得,向问天前几天跟她说起过,南洪门在浦东的那个小码头最近在扩建。
扩建和维修是两回事,扩建是一劳永逸投入一大笔钱,维修是缝缝补补花一点是一点。
账目上写的是维修,金额却比去年一年的维修费用加起来都高。
这笔钱一定有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页账目抄了下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留意向公馆的每一笔支出。王
姨买菜的钱、阿兰添置日用品的钱、向问天自己的开销——她都看。
她看得不显山不露水,像是在翻一本闲书。
账目本身看不出什么,但账目之外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
萧方最近经常不在总部。
向问天有一次在晚饭时随口提起:“萧方这些天总往外跑,问他去干什么,说是谈生意。”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顾清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应了一声:“可能是真的在谈生意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萧方说话。
也许是不想在向问天面前露出破绽,也许是她自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他说。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江晨是在一个深夜被叫到联络点的。
顾清珹没有开灯,只点了一盏小台灯,光线只够照亮书桌那一小块地方,江晨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
“小江,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顾清珹的声音很轻。
“谁?”
“萧方。”
江晨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萧方是谁——向问天最信任的兄弟,南洪门的二当家,向公馆的常客。
他在向公馆进出的时候,没少和萧方打过照面。
那人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一团和气,但江晨总觉得他笑不到眼底。
“查什么?”江晨问。
“他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触。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顾清珹顿了顿,“跟日本人有往来。”
江晨的脸色变了。“顾长官,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所以我才要你查。”顾清珹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向先生也不说?”
“不说。”
江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知道轻重,如果萧方真的有问题,在证据确凿之前告诉向问天,只会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如果萧方没问题,无端怀疑向问天最信任的兄弟,会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顾清珹在保护向问天,也在保护她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江晨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游走在上海的黑夜里。
他在七重天歌舞厅的角落里坐了两个晚上,看到萧方和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在包厢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个女人他后来查到了——松本幸子,日侨,表面上在虹口开了一家日本料理店,但江晨蹲点的时候亲眼看到有日本军官从那家店里进出。
他在外滩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看到萧方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中年男人他后来也查到了——周文彬公司的副经理,姓刘,专门负责“特殊业务”。
他在深夜的浦东码头蹲了整整一夜,看到萧方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等来了一艘没有标识的船。船上下来三个人,都是日本人,其中一个他见过照片——土肥原贤二的副官,山本一郎身边的人。
江晨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在刻石头。
第四天,他把那个小本子交给了顾清珹。
顾清珹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静,但江晨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像是每一页都有千斤重。
“顾长官,”江晨低声说,“萧方在和日本人做生意。不是一般的生意。我在浦东码头看到的那艘船,装的可能是——”
“我知道。”顾清珹合上本子。
“我们要不要告诉向先生?”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街道照得昏黄而模糊。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苍白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自己。
“再等等。”她说。
“等什么?”
“等他露出更大的马脚。”她转过头看着江晨,“现在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萧方在和日本人接触,不能证明他在出卖南洪门。萧方跟了向问天这么多年,向问天不会因为这几条信息就相信他叛变了。”
江晨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顾清珹说得对。向问天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会为萧方找一百个借口——也许是在做生意呢,也许是被迫的呢,也许另有隐情呢。没有铁证,他不会相信。
“我继续盯。”江晨说。
“小心点。”顾清珹叮嘱道,“萧方不是普通人。如果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我知道。”江晨站起身,“顾长官,如果有一天萧方真的叛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珹没有回答。
江晨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清珹一个人。她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
本子的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纸页发出轻微的呻吟。
她想起向问天说萧方时的语气——“他跟我十几年了,比亲兄弟还亲。”
向问天,你的亲兄弟,可能在出卖你。
而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你。
那天晚上,向问天发现顾清珹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两页。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不知道在哪里。
电视开着,收音机也开着,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嘈杂而混乱,她却像完全没有听到。
“清珹。”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但眼睛没有从书上移开。
“你有心事。”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向问天。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是担忧。
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逼你”的担忧。
“问天。”她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办?”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几秒。“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
“多严重?”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另一个声音说:再等等,等证据确凿了再告诉他,不然你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向问天没有追问。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像这乱世里唯一不会变的东西。
他不会背叛我。
但如果背叛他的,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又该怎么办?
第二天,顾清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对是错的事。
她约了萧方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