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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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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珹是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第一次注意到萧方的异常。

那天的天气闷热得不像话,空气里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法租界梧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抗议这该死的暑气。

她坐在联络点的办公室里翻看最近半个月的账目——父亲死后,顾家的产业虽然没有变卖,但资金往来她一直在过目,这是父亲教她的:一个家族的钱流向哪里,这个家族的未来就走向哪里。

所以她看账目看得很仔细,每一笔都不放过。

账目上有一笔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笔钱是向公馆支出的,金额不大,五千大洋,用途写的是“码头维修”。

但顾清珹清楚地记得,向问天前几天跟她说起过,南洪门在浦东的那个小码头最近在扩建。

扩建和维修是两回事,扩建是一劳永逸投入一大笔钱,维修是缝缝补补花一点是一点。

账目上写的是维修,金额却比去年一年的维修费用加起来都高。

这笔钱一定有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页账目抄了下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留意向公馆的每一笔支出。王

姨买菜的钱、阿兰添置日用品的钱、向问天自己的开销——她都看。

她看得不显山不露水,像是在翻一本闲书。

账目本身看不出什么,但账目之外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

萧方最近经常不在总部。

向问天有一次在晚饭时随口提起:“萧方这些天总往外跑,问他去干什么,说是谈生意。”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顾清珹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应了一声:“可能是真的在谈生意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萧方说话。

也许是不想在向问天面前露出破绽,也许是她自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他说。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江晨是在一个深夜被叫到联络点的。

顾清珹没有开灯,只点了一盏小台灯,光线只够照亮书桌那一小块地方,江晨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

“小江,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顾清珹的声音很轻。

“谁?”

“萧方。”

江晨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萧方是谁——向问天最信任的兄弟,南洪门的二当家,向公馆的常客。

他在向公馆进出的时候,没少和萧方打过照面。

那人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一团和气,但江晨总觉得他笑不到眼底。

“查什么?”江晨问。

“他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触。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顾清珹顿了顿,“跟日本人有往来。”

江晨的脸色变了。“顾长官,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所以我才要你查。”顾清珹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向先生也不说?”

“不说。”

江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知道轻重,如果萧方真的有问题,在证据确凿之前告诉向问天,只会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如果萧方没问题,无端怀疑向问天最信任的兄弟,会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顾清珹在保护向问天,也在保护她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江晨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游走在上海的黑夜里。

他在七重天歌舞厅的角落里坐了两个晚上,看到萧方和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在包厢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个女人他后来查到了——松本幸子,日侨,表面上在虹口开了一家日本料理店,但江晨蹲点的时候亲眼看到有日本军官从那家店里进出。

他在外滩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看到萧方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牛皮纸袋。

那个中年男人他后来也查到了——周文彬公司的副经理,姓刘,专门负责“特殊业务”。

他在深夜的浦东码头蹲了整整一夜,看到萧方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等来了一艘没有标识的船。船上下来三个人,都是日本人,其中一个他见过照片——土肥原贤二的副官,山本一郎身边的人。

江晨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在刻石头。

第四天,他把那个小本子交给了顾清珹。

顾清珹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静,但江晨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慢到像是每一页都有千斤重。

“顾长官,”江晨低声说,“萧方在和日本人做生意。不是一般的生意。我在浦东码头看到的那艘船,装的可能是——”

“我知道。”顾清珹合上本子。

“我们要不要告诉向先生?”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街道照得昏黄而模糊。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苍白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自己。

“再等等。”她说。

“等什么?”

“等他露出更大的马脚。”她转过头看着江晨,“现在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萧方在和日本人接触,不能证明他在出卖南洪门。萧方跟了向问天这么多年,向问天不会因为这几条信息就相信他叛变了。”

江晨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顾清珹说得对。向问天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会为萧方找一百个借口——也许是在做生意呢,也许是被迫的呢,也许另有隐情呢。没有铁证,他不会相信。

“我继续盯。”江晨说。

“小心点。”顾清珹叮嘱道,“萧方不是普通人。如果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我知道。”江晨站起身,“顾长官,如果有一天萧方真的叛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珹没有回答。

江晨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清珹一个人。她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

本子的边缘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纸页发出轻微的呻吟。

她想起向问天说萧方时的语气——“他跟我十几年了,比亲兄弟还亲。”

向问天,你的亲兄弟,可能在出卖你。

而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你。

那天晚上,向问天发现顾清珹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两页。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焦点却不知道在哪里。

电视开着,收音机也开着,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嘈杂而混乱,她却像完全没有听到。

“清珹。”他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但眼睛没有从书上移开。

“你有心事。”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向问天。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是担忧。

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逼你”的担忧。

“问天。”她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办?”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几秒。“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很严重的事呢?”

“多严重?”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另一个声音说:再等等,等证据确凿了再告诉他,不然你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向问天没有追问。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像这乱世里唯一不会变的东西。

他不会背叛我。

但如果背叛他的,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又该怎么办?

第二天,顾清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对是错的事。

她约了萧方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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