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在城隍庙附近的一家茶馆,不是他们平时去的那种,而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藏在巷子深处。
顾清珹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安静,人少,隔墙有耳的可能性小,而且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万一谈崩了,她可以从容地走。
萧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进茶馆,看到顾清珹,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顾大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茶?”他的语气很轻松。
“萧方,你跟了问天多少年了?”顾清珹给他倒了一杯茶。
“十几年了。”萧方端起茶杯,“怎么了?”
“十几年,不短了。”
“是啊。”萧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跟着天哥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南洪门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大。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容易。”
顾清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自然。
如果不是江晨那一页页详细的记录,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冤枉了一个好人。
“萧方,”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最近在跟日本人做生意?”
萧方的手停住了。
那停顿只有一秒。他端在手中的茶差点晃出杯沿,但他稳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顾大小姐,你听谁说的?我萧方再怎么不是东西,也不会跟日本人做生意。”
“是吗?”顾清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萧方站在浦东码头的江边,面前是一艘没有标识的船,船上下来三个日本人。
其中一个人的脸拍得很清楚——土肥原贤二的副官。
萧方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像是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但又不愿意承认的人,脸上的肌肉在痉挛与僵硬之间反复拉锯。
“顾大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萧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照片,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他焦虑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我需要钱。”他终于开口。
“南洪门少了你的钱?”
“不是南洪门的事。”萧方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是我自己的事。我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那些日本人找上我,说可以帮我还债,条件是——给他们提供一些南洪门的情报。”
顾清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你给他们了?”
“没有。”萧方摇头,声音很急,“我还没有。他们让我做的事情,我都拖着。我知道那是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顾大小姐,我萧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天哥对我有恩,我不会对不起他。”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是对未来的恐惧。
萧方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已经陷进去了,想出也出不来。
“欠了多少?”
“什么?”
“赌债。欠了多少?”
萧方沉默了几秒。“三万。”
三万大洋。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在上海买一栋小洋楼,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二十年的饭。
“我会帮你还清。”顾清珹说。
萧方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但有一个条件。”顾清珹的声音很冷,“从现在开始,日本人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他们让你提供什么情报,你都要先给我过目。不能再瞒我——也不能再瞒问天。”
“天哥他——”
“他不知道。暂时不知道。”顾清珹打断了他,“要不要让他知道,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萧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深色的淤泥。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顾清珹看到了。
“顾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帮我?”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问天的兄弟。”她说,“他信了你十几年。我希望他没信错人。”
萧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来:“我会跟日本人断了来往。那些钱,我也会想办法还你——”
“断了?怎么断?”顾清珹反问,“他们已经找上你了,你以为你说一句‘不来往’他们就放过你?”
萧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能断。”顾清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要继续跟他们来往。继续给他们提供情报——但情报的内容,由我来定。”
萧方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内线。”顾清珹说,“你来做我们的内线。日本人有任何动向,你提前告诉我。他们要对付南洪门的手段,你提前知道。这样,我们才能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柜台后面的老板打了一个哈欠,收音机里的评书到了最紧张的地方,说书人的声音高亢而激昂,但顾清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萧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知道顾清珹给他的是一条什么路。往前走,他可以赎罪,可以保护向问天,可以在日本人面前继续演戏。
但这条路走错一步——或者说,走对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好。”他说,“我答应你。”
顾清珹点了点头,站起身。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说,“如果你骗了我——”
她没说完。
萧方不需要她说完。
顾清珹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眯了眯眼,伸手挡住那刺目的光。
她的手在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抖得厉害。
她瞒了向问天。
她发现了萧方的问题,但选择了不告诉他。
她自作主张,让萧方去做内线。
如果这步棋走对了,萧方可以赎罪,向问天不会失去兄弟。
可若是这步棋走错了……
她没有想下去。
巷口,江晨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长官,您跟他谈得怎么样了?”江晨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他答应了。”
“他答应做内线?”
“嗯。”
江晨沉默了片刻。“您不打算告诉向先生?”
“不打算。”
“为什么不——”
“因为他不会同意。”顾清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向问天不会让他的兄弟去冒险。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萧方去做这种事。”
江晨没有说话。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阻止我,所以我就瞒着他。”
顾清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决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向公馆的方向驶去。
顾清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方说的那句话:“天哥对我有恩,我不会对不起他。”
他不会对不起向问天。
但她会。
她在做一件向问天知道了会伤心的事。
她在用萧方的命去赌一个更大的局。
窗外,上海的夏天正午,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城市包裹在一片烦躁的喧嚣中。
顾清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脸——模糊的,苍白的,眉宇间有一道她自己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纹。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一个会瞒着向问天做决定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没有办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