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喊了他,“小江,愣着干嘛?”
意识骤然回拢,他转回头,没再关心那抹紧紧盯着他的视线,快步往前追上同伴。
陈树和同伴押着那名犯人进了审讯室。
双手、双脚都被铐在椅子上,隔着铁栏杆,那人的气势弱了很多,犹豫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开口,但没人理他。
审讯室的门又开了,走廊的灯骤然照进来,那人忍不住眯起眼。
柏意和一个同事走了进来,很安静地在角落坐下。
全程,陈树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人,而是很悠闲地喝着手边的茶。
“那个,长官,”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讨好地看向陈树,“真的是误会啊。”
陈树放下了茶杯,无聊似的捏着杯柄左摇摇、右晃晃,就是不看对面的人。
身边的一个同事想接话,也被陈树抬手拦了下来。
审讯室一侧很黑,另一侧则是一盏白炽灯从那人头顶打下来,映出他汗津津的额头。
没人说话的房间很静,只听到那人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和茶杯与桌面不规律的碰撞声。
哒、哒哒、哒……
陈树终于玩腻了茶杯,抬起头,那人马上张口想要说话。
陈树打断了他:“名字。不想继续呆在这就好好回答。”
那人的嘴嚅动了几下,声音跟蚊子似的:“李一凌。”
他的声音很小又含含糊糊的,对面的陈树隔着几米远,更是没听清。
“什么零一零?大点声。”
“扑哧。”一旁的同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一凌有点生气,在警局门口挣扎的气势又回来了,“是李一凌!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一凌。我哥叫李苇然。你们这些没文化的人!”
那位好不容易憋住笑的同事差点又要笑出来,被陈树淡淡地看了一眼,憋到脸快抽筋才忍了下来。
陈树说:“这位很有文化的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半夜偷偷摸摸地去后山树林呢?”
“采药,我不是说过了吗。“李一凌很快地答。
陈树翻着记录,不紧不慢,“但为什么你一开始要谎称散步、找狗?”
“我……我找的药很金贵的,不能让别人知道。” 李一凌着急地看着陈树。
“嗯。”陈树点了点头,“草药是吧,确实挺金贵的,非得大半夜偷偷摸摸地采,遇到巡警还慌慌张张地跑 ,连警察问了也支支吾吾不说实话。”
李一凌的声音弱了一点,“那是……可金贵了。”
“什么名字?”陈树很快地问。
“啊?”
“草药。”
“额,叫……叫……”那人急得手不住地抠扶手。
“没事,作为一个西医不记得中药名也很正常,好歹知道哪些草药金贵嘛,你说是吗?”陈树笑眯眯地表示理解。
李一凌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一侧的头发一股股地流下来。
“哦对了,我们也很好奇金贵的草药,所以也去挖了挖,”陈树顿了顿,看向脸上表情已经绷不住的李一凌,“你说怎么着?我们不识货,草药是没找到,但是找到了一箱黄金,嘿你说金贵不金贵。”
李一凌好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从进来起就僵直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瘫在审讯椅里。
“交代吧,这箱黄金是怎么回事?”陈树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知道的,人证、物证确凿,我们随便安个名头就能把你关进去,你要是不想,就老老实实交代吧。”陈树很同情地补了句,“我知道你大概也是受人指使,现在你还要替那人抗吗?”
很现实的,李一凌并没有那么深的义气。他开口:“那是我哥的,我帮他保管。前几天他叫我拿出来。”
“你哥?李苇然?”陈树在系统里查了查,关于“木里”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一号人。
“围攻的时候你哥不在‘木里’?”
“是。”
陈树了然地点点头,资料都是围攻后,对着村民一个个录入的,李苇然不在的话自然就没有了录入。
“那他后来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教授’被抓了。”
“哦?这么说来,他是‘教授’的手下咯?”陈树有些意外,“那怪不得他能有这么多钱呢。”
李一凌没说话,默认了。
其实也不奇怪,当时整个“木里”基本就跟犯罪窝似的,家家户户都有“教授”的手下,后来意义调查时也都抓起来了,却是没想到居然真有幸运躲过一劫的。
“怎么的,你哥运气也太好了吧。”陈树调侃道,眼神变得犀利,“不会是知道了所以才早跑了吧?”
“不是的。”李一凌慌慌张张地否认,“我哥就是正好去跑运输了。
“不管是不是,反正你意图为逃犯提供资金支持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你哥一个人跑了,也没带上你,我劝你啊就别一直惦记着帮他了。“
陈树起身,拍了拍一旁的同事,示意对方接过自己的位置。他伸了个拦腰,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那个嚣张甚至有些自大的人瞬间从陈树身上抽离,陈树盯着地脚线一点点往前挪。
门又开了,柏意从里面追出来,拉住了陈树的手臂,“聊聊。“
陈树没甩开,也没回头,就这样停了下来。视线还是看着地砖。
柏意慢慢松开了手。
陈树重新抬脚往前,柏意也紧紧跟上。
终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陈树停了下来,回过身。
柏意跟得很紧,陈树一回身就像撞进对方怀里,陈树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背后的墙。
“小心。”
意想之中与水泥墙壁亲密接触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只温热的手缓冲了撞击的力度。
柏意很快收回手,退开几步,保持了两人之间礼貌的社交距离。
“说吧,什么事?”
陈树实在是不明白柏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看着他,为什么要拦下他。
准确来说,从那次警车里的对话之后,他就越来越看不懂对方的行为了。
每次见面都是一份欲言又止又很愧疚的表情,他是真的不明白,明明都说不怪了,为什么还总是想来道歉呢?
柏意就跟审讯室里的李一凌似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树第一次感到有些烦躁。
虽然他一直知道柏意是那种话很少、说一句话费半天劲的人,甚至他以前似乎也习惯了一个人自说自话,但是现在柏意把他拦下来却半天不说话,他突然就觉得很烦了。
像是以往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不说的话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