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号那天,晚饭后七点檬恩出门散步,在巷口遇到了薛晗。小姑娘背着书包,说是要去社区图书馆写作业。“檬恩姐,你陪我一起嘛。”檬恩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回家拿了书和本子,跟她一起去了。
主要是想辅导薛晗一下,但薛晗说:“你也带上作业吧,不然会无聊的。”檬恩觉得有道理,就把自己正在刷的六级真题也塞进了包里。两个人在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坐就坐到了九点半。
回去的时候,奶奶居然还没有睡。
檬恩推开门,看见奶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明显没有在看。阿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表情有点着急。
“怎么了?”檬恩把书包放下。
“吃了晚饭我和阿姨出去散步,”奶奶说,“回来之后看电视,发现饭团一直不在。刚才准备睡觉了,它还是没有回来。”奶奶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我担心……我们散步的时候,它是不是也跟着出去了。”
阿姨接过话,语气更急了一些:“我刚才在家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
檬恩想了想,语气倒是很平静:“没事,不用担心。之前我弄了一个定位器,挂在饭团的项圈上了。我现在去书房开电脑,就能找到它的位置。”
奶奶和阿姨跟着她往书房走。檬恩推开书房的门——镜面正发着微弱的光。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奶奶和阿姨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径直走到书桌旁边,等着檬恩开电脑。檬恩偷偷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奶奶和阿姨的侧脸。她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看不见吗?还是……和姜渝可一样,根本注意不到?
她来不及多想,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定位系统显示,饭团还在附近。但问题是——信号忽闪忽闪的,一会儿显示在这里,一会儿跳到另一个位置,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像出了故障一样。檬恩刷新了好几次,地图上的红点就是不稳定。
奶奶凑过来看屏幕:“这个是什么原因?定位器坏了吗?”
檬恩也纳闷。这个定位器用了好几个月,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她从抽屉里翻出说明书,正准备上网查一下,忽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脑反光里的镜子。
想起来阿姨说猫是在晚饭后不在的,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檬恩把说明书放下,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急切地想要验证。
于是檬恩对奶奶和阿姨说:“电脑显示猫咪现在还在我们旁边,看这个距离应该是在二楼露台躲着,不用担心。这个一闪一闪的信号应该是电池快用完的缘故,你们不用担心啦。”
她安慰奶奶和阿姨,语气尽量放轻松:“没事的,该休息就休息。等一下我自己拿罐头去楼上,就能把它引出来了。之后找到猫,我就重新给定位器充电。”
奶奶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阿姨刚才还打着手电筒在外面找了一圈,这时候也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说:“吓死我了,还以为跑丢了。”
奶奶睡觉前还特地来书房提醒檬恩:“记得给定位器充电啊。”
“放心放心。”檬恩点点头,起身扶着奶奶回房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奶奶的房间门关上了,阿姨的房间灯也灭了。檬恩坐在一楼客厅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了。
她回到书房,把门反锁了。
镜面还亮着,光幕柔和地浮在铜镜的边框里。檬恩深吸一口气,一步迈了过去。
柚一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饭团就趴在他桌子旁边,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任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看见檬恩从镜子里出来,饭团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檬恩干巴巴地站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背着自习回来的那个书包。她拉了拉书包带,然后走过去对柚一说:“My grandmother was looking for the cat. I didn't expect him to come over here by himself.”(我奶奶在找猫,没想到猫咪自己溜过来了。)
柚一边写作业边应了一声,语气很随意:“He's been here for a while.”(猫咪过来好久了。)
“Sorry,”檬恩说,“I went out to study today, and I didn't close the study door all the way. He must have snuck in.”(不好意思啊,因为今天出门自习有点忙,书房的门没有关好,他就自己过来了。)
柚一的笔忽然停了。他抬起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檬恩:“You went out to study? Are you a university student too?”(你出去自习了?你也是大学的学生?)
檬恩摇了摇头:“Not yet. I'm not a university student.”(还不是大学生。)
柚一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促狭:“So you're a high school girl.”(你原来是一个高中生妹妹啊。)
檬恩没有反驳。她弯腰去抱饭团:“I'm going to take the cat back. I won't bother with your homework.”(我把猫咪抱回去了哈,不打扰你写作业了。)
柚一伸手拦了一下,没有让她抱走猫。他看着檬恩,嘴角微微弯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和一点玩笑:“Since I helped you take care of the cat……how about helping me with my homework?”(看在我帮你照顾小猫的份上,帮忙看看我的作业?)
檬恩愣了一下:“I don't think our coursework overlaps at all.”(我们学的功课怕是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I've always had a feeling,”柚一说,语气很认真,“that your English is really good. So……I was hoping you could take a look at my English assignment.”(我一直都有一种感觉,就是你的英语非常不错,所以想让你帮忙看的是我的英文作业。)
檬恩犹豫了一下:“I'm not sure I'm qualified to proofread a Japanese university student's English homework.”(我不太清楚我的水平能不能帮你翻译你们日本大学生的作业哦。)
柚一看着她,忽然换了一种语言。他说的不是英语,也不是日语,而是——中文:“来都来了。”
发音不算标准,但四个字清清楚楚。檬恩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来都来了”——没想到他还会这么一句中文。
好吧。檬恩把柚一的课本接过来一看——不是想象中的英语阅读,也不是什么语法练习题,而是一本建筑类的参考教材。封面是硬皮的,边角有点磨损,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了。她翻开柚一说的那两页,整个人愣了一下。两大页展开,就像一张精细的地图,密密麻麻的标注、线条、箭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檬恩翻了翻,感觉有一些专业词汇自己确实一窍不通。但很搞笑的是——这本参考教材上面,居然有中文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有人一笔一画认真写上去的。檬恩忍不住笑出了声:“Why do you have this book?”(你为什么有这本书啊?)
柚一老实交代:“I found it at a bookstore. A secondhand one. I thought it looked interesting, so I bought it.”(去逛书店的时候淘到的。)
檬恩点点头,低头又翻了翻:“I can translate the Chinese parts for you. The English……maybe about sixty-five percent. I won't understand all of it.”(中文部分我都可以帮你翻译,英文可能大概能看懂65%。)
“That's more than enough,”柚一说,眼睛亮了一下,“I mostly wanted to know what the Chinese notes say. They look important.”(够了够了,我这也是想看看中文标记的重点。)
于是檬恩放下书包,在他书桌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檬恩用柚一听得懂的英文,一句一句地翻译中文笔记。遇到专业性太强的词,她就换个方式解释,尽量说明白。遇到自己也拿不准的,她就用便利贴把原文抄下来,在旁边用英文写上自己的理解。十多处标记的重点,她一张一张地贴,认认真真。
教材上有一处提到了巴黎圣母院,作为建筑史上的经典案例。檬恩也认认真真地翻译了那段。
柚一安静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What do you think about the fire? The one at Notre Dame. I saw the news.”(最近巴黎圣母院失火的新闻,你是怎么看待的?)
檬恩想了想,说:“Beautiful buildings belong to all of humanity. Of course it’s a loss, and a sad one at that.”(精美的建筑是全人类的文化瑰宝,当然会觉得惋惜。)
柚一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略微知道一些历史——关于八国联军,关于圆明园。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问:“Do you ever feel……like 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那你会不会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想法?)
檬恩摇了摇头。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No,”她说,“I don't think the fire that burned Notre Dame was meant to ease the pain China once felt. That's not how it works.”(我并不会觉得这把燃烧巴黎圣母院的火是为了抚平中国曾经被伤害的情绪。)
她顿了顿,看着柚一的眼睛,继续说:“Chinese culture has lasted for thousands of years because it is inclusive. Because it keeps renewing itself. That's what makes it endure.”(中国悠久的文化一直存在,就是因为无限的包容,推陈出新。)
“I truly believe that,”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很坚定,“humanity is always moving forward. Toward a global community. Something can exist, and then it can be lost——but we remember it. Not for revenge. Not because we want disaster to fall on others.”(我这样也是真的觉得,人类一直在发展,始终是全球化的理念。有些东西它存在过,那我们就一定会铭记,但是我们铭记也绝不是为了复仇,希望灾难降临什么的。)
她看着那本教材上关于巴黎圣母院的那一段,声音放得更轻了:“The idea my country stands for is peace. A shared future for all of humanity. We cherish the great works of all cultures——architecture, medicine, anything. No matter which country they come from.”(我们国家所传达的理念也是向往和平,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也珍惜全人类的优秀文化,无论是建筑还是医学,也无论是哪个国家。)
柚一听完了。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檬恩。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神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檬恩贴在书页上的那些便利贴——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英文清晰。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其中一张的边角,把它压得更平整了一些。
“Thank you,”他轻声说。没有多余的话。
柚一点点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Before, when we passed by the shrine and took the boat — you only stayed at the entrance. Was it because you didn't like the building?”(之前我们路过神社坐船那一次。你只是在入口,不进去是因为不喜欢那个建筑吗?)
檬恩摇了摇头,“It's not that I didn't like it. In fact, through that architecture, I could see the excellent architectural history and culture of my country from the Tang Dynasty.”(不是不喜欢。甚至可以说,透过那个建筑,我还能看到我们国家在唐朝时候优秀的建筑历史文化。)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But you know……”她的声音轻了下来,“our two countries have a lot of history. Conflicts. I don't deny that you've done a good job preserving and sharing your architectural heritage. But……”(但是你知道的嘛,我们两个国家历史上有不少冲突。我不否认你们有认真弘扬优秀的建筑文化,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柚一。
“There are people enshrined there who once invaded my country. I can't accept that. So I choose to appreciate from the outside, but not to enter. That's my way of protecting myself. As a Chinese person.”(我也接受不了神社里面祭拜的人里有一些是入侵过中国的人。所以啊,我单纯的欣赏却不进入,也是一种作为中国人的情感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