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了。安静地看着柚一，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好像在问：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柚一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又平静：“Of course I understand. Loving your country is a good thing. A noble quality.”（肯定能理解。毕竟爱国是优秀的品质。）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I want peace too. I don't like the militarism in my country's past. But I still love my country. We're the same.”（我也向往和平，我也不喜欢自己国家的军国主义，但是我也爱我的国家。我们俩是一样的。）

檬恩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庆幸和感动的笑。

“Meeting you,”她说，声音轻轻的，“is really something special.”（遇见你真的是太难得了。）

柚一愣了一下：“Why do you say that?”（为什么难得？）

“Maybe because……”檬恩想了想，慢慢地说，“I think it's a rare quality——to be able to look at history honestly. Whether your country was the invader or the invaded.”（可能潜意识会觉得能够正视历史是非常好的品质，无论是入侵还是被入侵。）

柚一安静地听完了。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书桌上那本建筑教材，翻到了某一页。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件似乎不太相关的事。

“The creator of Doraemon,”他说，“the manga artist——he had the same view as you.”（《哆啦A梦》的作者，也是和檬恩一样的想法。）

檬恩微微睁大了眼睛。

“There's a scene,”柚一继续说，“where a character says, ‘Japan was defeated in the war.’ It was based on real history. But some people in my country protested. They didn't want that line in a children's manga.”（画到‘日本投降的时候’也是根据真实存在的历史，没想到国内某些党派提出意见。）

他继续说，“the author changed it. He made the character laugh while saying the same line. But he didn't erase it.”（最后作者把动漫里饱受争议的剧情改成人物大笑着说出来这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檬恩的眼睛。

“That's when I realized——most people really do want peace. They want to move forward. They want to understand each other, not fight.”（那个时候就觉得，大家其实真的很珍惜和平，也非常向往和平友好的发展交流。）

檬恩点了点头，她看着柚一，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不需要再多说任何话的认可。

“I think so too,”她轻声说。（我非常认可。）

讨论完了。两个人继续弄作业。饭团就趴在旁边的榻榻米上，高冷地看着他们，尾巴偶尔甩一下，一副“你们人类真忙”的表情。柚一忽然指着饭团对檬恩说：“Look. I taught him something today.”（你看，今天我教了猫咪一件事。）

他把手伸到饭团面前，掌心朝上，轻轻说了一句：“Shake.”（握手。）饭团抬起一只爪子，稳稳地搭在了他的掌心上。

檬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No way——he actually learned to shake paws!”（没想到啊没想到，饭团居然学会了握手！）

她蹲下来，也伸出手试了一次。饭团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柚一，然后慢悠悠地把爪子搭了上去。檬恩摸到饭团软软的肉垫，猫咪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开心。

檬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柚一：“Thank you. For teaching him.”（谢谢你教他这个。）

柚一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很自然：“You don't have to thank me. I'm happy that he comes over.”（不用感谢的。饭团过来我也很开心。）

两个人继续翻译。柚一的参考图有两张，摊开来像试卷那么大，檬恩一张一张地看，一句一句地翻。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或者换一种说法解释给柚一听。柚一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等他俩终于把两页都处理完的时候，檬恩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日本的十二点了。她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肩膀和脖子都有点酸。

“Your major is architecture, right?”她说，声音因为放松而变得软软的。（你大学专业是建筑噢。）

柚一点点头：“Yes. Architecture. What about you? When you go to university, what will you study?”（对的，是建筑。那你呢，以后也会进入大学，你的专业是？）

檬恩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

“Advanced School of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Translation and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高级翻译学院翻译与国际传播。）

柚一应该不太了解中国的高考。不然檬恩还可以告诉他——自己的学校是S大外国语学院，高级翻译学院，中英会议口译和翻译与国际传播方向。高考656分。但这些数字和名称，在另一个国家的语境里，大概只是没有意义的声音。她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笑了笑。

柚一倒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Translation and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他点了点头，“That sounds like it suits you.”（翻译与国际传播。听起来很适合你。）

窗外月光很好。饭团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露出了圆滚滚的肚子。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安定的、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妥帖。

柚一的目光落在檬恩摊开的文具盒旁边那本课本上，封面是全英文的。他看了一眼，说：“No wonder all your textbooks are in English.”（怪不得你的课本都是全英文。）

檬恩这才注意到，刚才为了写字舒服，从书包里拿了自己的笔出来，文具盒和旁边的课本就这么摊在桌上，被他看见了。她笑了一下，说：“My major is mostly about communication and practice. I have online classes with foreign teachers. And……”她顿了顿，看了柚一一眼，“talking to you helps too. It's good speaking practice.”（我的课主要还是交流实践啦，上网课的时候和外教交流。还有你，和你交流的时候，我也在锻炼我的口语。）

柚一听完，不经意地挺了挺背，语气里带着一点假装出来的紧张：“Well……I'm the second-best in my class when it comes to English.”（还好我是我们班英语第二名。）

檬恩笑出了声：“Who's first?”（那第一名呢？）

“A British guy,”柚一说，表情很认真。（是一个英国人。）

檬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顺口问了一句：“You have international students at your university?”（你们学校有留学生？）

柚一点了点头。

檬恩想了想，说：“Studying architecture in Japan——”她斟酌了一下措辞，“might have its limits. Just a little. Have you ever thought about studying abroad?”（你的建筑在国内学，或许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局限，你也可以尝试留学。）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自己是不是下意识觉得“日本小，建筑文化历史也短”了？她赶紧补了一句：“But the internet makes everything easier now. You can learn a lot online too.”（不过网络很便捷，也可以多上网。）

柚一总感觉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原和爷爷和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也是这样回答的。

柚一马上点了点头，语气很认真：“Actually, I am going abroad. My program is 2+2. Two years here, then two years in the UK.”（对的，我的确是要出国的。我的专业是2+2，国内学习两年后，还需要去英国继续学习两年。）

檬恩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That's really good. I hope you become a great architect.”（那非常不错呢，希望你成为非常不错的建筑师。）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开始收拾东西。“I should go. It's getting late.”（时间差不多啦，我先走了。）

檬恩把课本和文具盒装进书包，拉好拉链。柚一坐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Are you okay? From the other day. When you fell off the bike.”（你还好吧？骑车那天摔了一跤。）

檬恩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柚一，笑了笑：“I was really well protected that day. By you.”（我那天被你保护得很好。）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手腕上——他还戴着那天的那块表，表带上的叶绿和泥土痕迹已经擦干净了，但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点淡淡的印子。檬恩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哎，早知道今天去市区的时候，就应该把表带买了。

檬恩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有点心虚地开口：“I forgot to bring you a gift this time.”（这一次过来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

柚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檬恩已经从包里翻出了几颗糖。黑糖话梅棒棒糖，圆滚滚的，包装纸是深色的，看起来就很特别。她递给柚一，说：“These are really good. They taste great and they're good for energy too.”（这个是很好吃的糖果，还可以补充体力。）

柚一接过那几颗糖，低头看了看。他完全没有想到——又收到礼物了。明明是她每次过来都带着心意，她却总是说“忘了准备”“只是顺便”。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真实的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好像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总能被这样温柔地对待。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巧思总是这样，潜移默化的，让他觉得每一次见到她，都是很开心的事。

“I'm glad I had these with me,”檬恩说, “to thank you for taking care of my cat. And for teaching him to shake.”（幸好我还带了糖果，用来表达感谢你照顾我的小猫，还有感谢你教会他握手。）

柚一握了握手里的糖，笑了笑：“Then I should thank you too. Now I finally understand all those Chinese notes in my textbook.”（那我也应该感谢你啊，我现在可以完完全全知道这个教材的中文标记重点了。）

檬恩笑了：“Then let's stop thanking each other.”（那我们都不要客气。）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But seriously——if you need help with anything, and I'm not busy, just let me know.”（之后如果有需要的也可以喊我，如果我不忙的话。）

柚一点了点头，听她的不客气：“Alright then. Get some rest when you go back. Good night.”（那就不客气啦，回去的话就早点休息，晚安。）

“You too.”（你也是。）檬恩把书包背好，弯腰抱起饭团，一步迈进了镜子里。

回去之后，檬恩先把电脑关了，然后去客厅给饭团开了一个罐头。猫咪埋头吃得呼噜呼噜的，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摸了摸它的背。洗漱好，抱着猫咪上床睡觉。饭团难得没有半夜跑掉，就团在她怀里，打着小小的呼噜。

第二天早上，檬恩下楼的时候，奶奶和阿姨正在客厅里。饭团跟在她脚后跟后面，摇摇摆摆地走出来。

“哎呀呀，咪咪回来啦！”奶奶弯腰摸饭团的头，阿姨也凑过来看。饭团被两个人围着，眯着眼睛，忽然抬起一只爪子，稳稳地搭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得眼睛都弯了：“哎——他会握手啦！”檬恩站在旁边，看着饭团一脸淡定地表演，笑了笑，没有说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