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陈庆阳蹲在礁石上。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了。
出门前他把手机留在床头。银色的诺基亚,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快看不见了。他妈去年回来时留给他的,说自己换了新的,这个旧的给他用。三点十七分,那部手机响过。他接起来,那头有汽车喇叭声和风声,他妈的声线被信号切成一段一段的:“阳阳,妈妈今天回来。”
“嗯。”
“给你带了好吃的。”
“嗯。”
“你在听吗?”
“在。”
电话挂掉之后,他看了屏幕很久。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蓝光的黑白屏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然后弥晏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就喊了一声:“走。”
他就跟着走了。
现在他蹲在礁石上,盯着退潮后露出的滩涂。不远处的婶子们穿着水靴提着桶,弯着腰挖花蛤。他眯起眼,想找有没有搁浅的章鱼。也没有很想找,就是眼睛需要看一个东西。
他妈说“今天回来”。说的是“今天”,不是“晚上”,不是“下午”。但天已经开始斜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了顶鸭舌帽在他头上。力道不轻不重。
然后是弥晏的声音,闷闷的:“找你。”
陈庆阳偏过头。弥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桶,另一只手刚从他头顶收回去。弥清雅跟在后面,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哥一出来就在找你,我说你肯定跑这边来看章鱼了,他还不信。”
弥晏没接话。蹲下来,把桶放下。桶里面两把小铲子,还有一杯东西,用塑料袋套着。
“你阿嫲让带的。”
弥晏把杯子递过来。手指上沾着水珠,塑料袋里是一杯石花膏,蜂蜜水,加了几颗红豆。陈庆阳接过来,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他没喝。拿在手里。凉的,手指也凉。
弥晏转过头去跟弥清雅说话,声音很平:“你先下去。”
弥清雅撇撇嘴,拎着桶往滩涂走了。弥晏没动,在陈庆阳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石花膏的距离。
弥晏没问他为什么不喝。也没问他为什么从出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就只是坐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石花膏杯壁上的水珠越凝越多,顺着陈庆阳的指缝滑下去。
弥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又把头转回去了。
陈庆阳忽然想,这个人大概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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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清雅在滩涂上喊他们:“你们两个要在上面坐到什么时候?涨潮了花蛤都被别人挖完了!”
弥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没拍掉,索性不管了。他拎起桶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庆阳。
没说话。就看了一眼。
陈庆阳跟上去。
滩涂上的泥是软的,踩下去会陷进一小截。陈庆阳走在后面,看见弥晏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泥上,比他的脚大两个码。他踩进去,踩不满,边缘多出一圈。
弥清雅已经挖了小半桶。看见他们过来,把手里的铲子往桶里一扔:“你们俩就等着吃吧。”
弥晏没理她,蹲下来在礁石缝里找。陈庆阳也在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肩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挖花蛤这件事不需要动脑子。铲子插进泥沙里,撬一下,听见“咔”的声响,就是碰着东西了。花蛤也好,石头也好,撬出来才知道。
陈庆阳撬出来一块石头。
又撬出来一块石头。
第三次撬出来一只花蛤,拇指大,壳上沾着泥。他用水涮了一下,扔进桶里。
弥晏那边动静比他大。铲子插下去,撬出来一只扇贝,手掌那么大,扇面沾着泥沙,在水里过一下露出一点白。
弥清雅凑过来看:“哇——”
弥晏把扇贝往陈庆阳桶里一扔。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挖。
陈庆阳低头看那只扇贝。它躺在桶底,壳慢慢张开一点缝,又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没想好说什么。
后来有个脸生的男孩跑过来。应该是别的村来赶海的,皮肤晒得比他们还黑,蹲在陈庆阳旁边看他挖。蹲得很近,胳膊肘快碰到胳膊肘。
“你这块缝里好多啊,我跟你一起挖呗?”
陈庆阳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手腕往后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确定。陈庆阳被拉得往后趔趄了半步,肩膀撞上弥晏的胸口。
弥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站在陈庆阳和那个男孩中间,把手里的铲子往桶里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这片的我们占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个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弥晏比他高出一个头,背对着夕阳,脸在阴影里。男孩嘴唇动了动,站起来走了。
弥晏蹲下来,占了刚才那个男孩想占的位置。肩膀挨着陈庆阳的肩膀,这次没有隔距离。
他低头继续挖花蛤。铲子插进泥里,撬起来,动作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庆阳侧过脸看他。
弥晏的耳朵尖是红的。
不知道是不是晒的。太阳确实很大,海风吹过来都是热的。但他额头和脖子都没有红。只有耳朵尖。
陈庆阳把头转回去。手里那只花蛤的壳上有一道纹路,他盯着看了很久。
弥清雅在远处喊:“哥你干嘛呢?”
弥晏没回。
陈庆阳替他回了:“没干嘛。”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石花膏在桶旁边放着。冰块早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塑料袋流下来,在泥地上滴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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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矮到地瓜田那边的时候,弥清雅说回去了。
战绩:五只螃蟹、三只扇贝、一堆花蛤。弥晏桶里最多,弥清雅次之,陈庆阳桶里最少。他挖着挖着就走神,铲子停在泥里,盯着某个地方看。弥晏没催他。
回程走的是一条鹅卵石路。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弥晏走在前面,弥清雅走在中间,陈庆阳走在最后。
他低头看路。鹅卵石缝里长着些干掉的青苔,白花花的。
有认识的大婶朝他们招手:“弥家老大要不要带几个地瓜回去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