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晏边走边朝那边挥挥手,没说话。
大婶又喊:“那带几个给你妈煮啊?”
弥晏回了两个字:“不用。”
大婶笑骂了一句什么,转身继续打理地瓜田了。
弥晏停下来。
陈庆阳没刹住,额头撞上他的背。弥晏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上。陈庆阳退后半步,弥晏转过身来。
他伸手,帮陈庆阳把额前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开。
手指从额头划过去,指腹有一点粗糙。沾着干掉的盐粒,沙沙的。
动作很快。快到陈庆阳还没来得及躲——也没想躲——就已经结束了。弥晏把帽子重新给他戴好,帽檐往下一压。
“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陈庆阳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额头。刚才被弥晏碰过的地方,有一点凉。海风吹过来,那一小块皮肤上的温度散得比别处快。
弥清雅回头催他:“快点儿,回去还要吐沙呢。”
他跟上。
夕阳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鹅卵石路上。弥晏的影子最长,他的次之,弥清雅的最短。三道影子叠在一起,被路面上的石头切得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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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弥晏让弥清雅先回去,把花蛤倒盆里吐沙。他自己跟着陈庆阳进了门。
陈庆阳的奶奶不在家。灶台上搁着一碗稀饭,用纱罩盖着。旁边还有一杯石花膏,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条,歪歪扭扭几个字:阳阳,阿嫲去你三婶家,晚点回。这个你喝。
陈庆阳把便条揭下来,叠了两折,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张差不多的便条,都是奶奶留的。
弥晏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等他。
“你奶奶又去三婶家了。”
“嗯。”
陈庆阳没回头。他把石花膏从塑料袋里取出来,蜂蜜水,没有加红豆。奶奶总是忘记加红豆。
他喝了一口。甜的。凉的。
“我妈还没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弥晏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窗外天已经暗了。海那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屋子里的东西都变成灰蓝色的影子。
弥晏走进来。
没开灯。他走过陈庆阳身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然后他在陈庆阳的床沿坐下来,拿过床头柜上的贝壳项链,翻过来看了看。
那是六年级生日时他送的。用崇武海边捡的贝壳穿的,大小不均匀,线已经有点松了。
“改天重新给你穿一条。”
陈庆阳没接话。
他在弥晏旁边坐下来。床沿很窄,两个人并排坐着,大腿碰着大腿。弥晏身上有汗味和海盐味,混在一起,是夏天傍晚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沙,刚才挖花蛤时没洗干净。
“我妈说给我带好吃的。”
弥晏“嗯”了一声。
“上次也说了。带了一包糖,超市买的,超市哪里都有。”
弥晏没说话。把手里的贝壳项链放回去,贝壳碰着墙壁,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庆阳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想哭。就是鼻子酸。像海水灌进鼻腔里那种感觉。他没有哭。他很久不哭了。
弥晏侧过脸看他。
屋里很暗,看不清表情。但陈庆阳知道他在看自己。弥晏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扫一眼,是停下来,定住。好像他看的东西值得他花时间。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陈庆阳的头发。
这一次揉得比平时慢。手指插进头发里,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洗澡。”
弥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庆阳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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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盐分溶进水里,有一点刺眼睛。
陈庆阳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水流从头顶淌下来,经过后脑勺、肩膀、脊背,把干在皮肤上的盐粒化开。他舔了一下嘴唇,咸的。
弥晏在旁边洗头。水流声很大,但陈庆阳还是能听见他在哼歌。不知道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睁开眼。
浴室里全是水汽。镜子糊成一片白的,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弥晏比他高半个头,正在往头上打洗发水,泡沫顺着脖子流下来。
弥晏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水汽,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弥晏没说话。把花洒让出来一点,让热水也冲到陈庆阳这边。
陈庆阳往前站了一步。
两个人共用一束水。肩膀碰着肩膀。热水冲在两个人中间,溅开来,落在瓷砖上。
他低头看见弥晏的脚。比自己大两个码,脚踝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去年爬礁石时划的。那天弥晏流了很多血,但一声没吭。他拉着弥晏去卫生所,一路上手都在抖。弥晏反而说“不疼”。
盐味被热水冲掉了。
但那种咸涩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海水干涸后留下的盐粒,看不见,但摸得到。
他想起那杯石花膏的味道。蜂蜜是甜的,但喝到最后,舌根上还是有一点海石的咸。
就像这个地方。永远带着海的味道。就像他和弥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说不清楚。可能从弥晏第一次把石花膏推到他面前的时候。可能从弥晏第一次揉他头发的时候。可能从弥晏在礁石上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问的时候。
也可能,比那更早。
水停了。
弥晏把毛巾扔给他。陈庆阳接住,蒙在脸上。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把海盐味全部盖掉了。
但盖不掉的。
他知道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