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弥清雅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踢路边的石子,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咚的一声。她停下来往里看了看,又继续走。
陈庆阳和弥晏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鹅卵石路上,一高一低,中间夹着弥清雅更小的影子。三条影子被路面上的石头切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叠在一起。
“那个吴老师。”弥晏突然开口。
“嗯?”
“他说我条件不错。身高、步幅、心肺,都适合练中长跑。”弥晏顿了顿。“说可以去市里比赛。”
“那挺好的。”
陈庆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练体育的话,放学要留下来训练。”弥晏说。“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陈庆阳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脚底下有一颗鹅卵石被他踩得翻了个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有什么。”他说。“又不是见不到。”
弥晏没再说什么。
陈庆阳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鹅卵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把弥晏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陈庆阳看见他的鬓角还有一点没干的汗迹,在夕阳下亮了一下。
走到岔路口,弥清雅往左拐。“我回去啦!庆阳哥明天见!”
陈庆阳应了一声。弥晏挥了下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现在影子只剩两条了。弥晏的影子和陈庆阳的影子,一高一低,投在鹅卵石路上。陈庆阳低头看着那两条影子。弥晏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从肩膀的位置延伸出去,像另一个人的。
“你在想田径队的事?”陈庆阳问。
弥晏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陈庆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再想想。”弥晏说。
送到陈庆阳家门口,弥晏停下来。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嗯。”
陈庆阳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弥晏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
“没事。”
弥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影子在鹅卵石路上越拉越长。陈庆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慢慢变淡,拐进巷子尽头,不见了。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弥晏从气根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道帘子。
陈庆阳忽然想起下午体育课。弥晏跑在第一个的时候,离他最远的时候,大概隔了大半个操场。煤渣在弥晏脚后扬起来,阳光照在那片灰上,灰是金色的。
那时候他觉得弥晏离他很远。
现在弥晏拐过巷子尽头不见了,他觉得弥晏离他更远了。
晚上,陈庆阳写完作业,翻开历史书。奶奶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只有锣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历史书第一单元讲的是原始社会,上面画着几个小人围着火堆。他刚翻到第三页,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站起来推开窗。弥晏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个袋子。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像刚睡醒。
“你怎么又来了。”
“我妈做的地瓜饼。”弥晏把袋子递上来,“让我带给你和阿嫲尝尝。”
陈庆阳接过袋子。保温盒,还热着。他打开,地瓜饼的香味飘出来,带着猪油的香。饼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边缘有一点焦,是蓝萍煎的时候火开大了。
“你吃了吗?”
“吃了。”
弥晏站在窗外没走。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陈庆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去田径队吗?”陈庆阳问。
弥晏抬头看他。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弥晏沉默了一会儿。陈庆阳看见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的。窗台上有一道裂缝,他的食指刚好按在裂缝上,来回摩挲。
“去了的话,放学就不能一起走了。”弥晏说。
声音很轻。轻到陈庆阳差点以为是风声。
“那有什么。”陈庆阳说。“又不是见不到。”
他又说了一遍。和放学路上说的一模一样。但他自己听着,也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海风里的沙子,扬起来就散了。
弥晏看着他。月光在弥晏眼睛里,像海水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那一小洼水,亮了一下。
“再想想。”弥晏说。
陈庆阳没再问。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弥晏不想说的,他就不问。但他知道弥晏在想什么。弥晏不想说的事,他会一直想,想到说出来为止。在那之前,陈庆阳只能等。
弥晏站了一会儿,说:“走了。”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的月光。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风声盖过去。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陈庆阳拿起一块地瓜饼咬了一口。软的,糯的,甜的。猪油的香在嘴里化开,混着地瓜本身那种淡淡的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想起下午体育课,弥晏跑步的样子。跑在第一个,步子很大,煤渣在他脚后扬起一小片灰。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T恤晒得发亮。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弥晏经过他身边,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和海盐味。
那是他没见过的弥晏。
不是没见过弥晏跑步。以前在海边也跑过,追大黄的时候,赶海的时候,下雨了跑回家的时候。但那些时候弥晏是笑着的,或者喊着的。下午的弥晏没有笑,也没有喊。他就是跑。专注地、沉默地、像那件事本身就有意义一样地跑。
弥晏跑步的时候,好像会去到一个他不在的地方。
他把第二块地瓜饼咬了一口。甜的。但舌根上有一点说不清的涩。
窗外只有月光,和穿堂风经过巷子的声音。
弥晏应该已经到家了吧。从陈庆阳家到弥晏家,隔着几条巷子,走路大概五分钟。陈庆阳闭着眼睛都能走完那条路——经过王燕婶家门口,经过那棵被台风刮歪了的木麻黄,经过小卖部。
他忽然想,如果弥晏去了田径队,以后放学,那条路他要一个人走了。
不是不能走。他一个人走过很多路。妈妈走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回家,奶奶去三婶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吃饭,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看春晚。他都走过来了。
但那条路不一样。
那条路他走了六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
他把第三块地瓜饼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奶奶在堂屋喊他:“阳啊,你吃啥呢?”
“地瓜饼!蓝姨做的!”
“给我留一块!”
“留了!”
他把保温盒盖上,走到堂屋,放在奶奶手边。奶奶眼睛盯着电视,手伸过来摸了一块。戏曲唱到高潮处,锣鼓敲得震天响。
陈庆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历史书上,照在第三页,那几个围着火堆的小人身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去年弥晏送他的生日贺卡,画了一只章鱼,歪歪扭扭的,八条腿画成了七条。弥晏说画错了,要重画。陈庆阳说不用,这样挺好的。
他把贺卡按了按。边角翘起来了。
明天早上弥晏会来叫他。明天下午弥晏会不会去田径队,他不知道。但明天早上弥晏一定会来。
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巷子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远处又有狗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远,或者只是另一只。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