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成绩在考完后的第五天贴出来了。
陈庆阳站在走廊的成绩榜前面,仰着头找自己的名字。从上面往下数比较快——第五个就是。陈庆阳,总分五百五十八。
他往下扫。扫到第二十五名的时候停了一下。
弥晏,总分四百七十六。
陈庆阳偏过头。弥晏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在看。表情没什么变化。阳光从走廊外面照进来,照在成绩榜的玻璃上,反光,弥晏的脸被切成明一块暗一块的。
“比上次高了十二名。”陈庆阳说。
“嗯。”
“你上课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有时候没睡。”
陈庆阳忍不住笑了。弥晏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看成绩榜。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弥晏的名字夹在中间,不前不后,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显眼,但一直在那里。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往回走。走廊上的人往两边散开,弥晏走在前面,肩膀偶尔碰到迎面跑过来的人,他也不躲,人家自己会绕开。陈庆阳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步。
进教室的时候,沈伟杰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我完了。我妈会打死我。”
弥晏从他旁边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三十八名,确实完了。”
沈伟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趴久了压的。“你呢?你多少?”
“二十五。”
“那也不——”沈伟杰说到一半,看了一眼陈庆阳,把话咽回去了。“那也挺好的。进步了嘛。”
弥晏没接话,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下节课的课本从抽屉里抽出来。课本的边角卷了,他用手掌压了压,没压平。陈庆阳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课本推过去一半。弥晏看了一眼,没说话,往他这边挪了挪。
老师进来讲试卷。陈庆阳听着,偶尔在错题旁边写几个字。弥晏也在听,但没记笔记。他的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一圈,停一下,又转一圈。陈庆阳看过去的时候,那支笔正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弥晏把笔捡起来,不转了。
下课后,弥晏没有像往常一样趴下去睡觉。他把试卷翻到背面,盯着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很久。那道题他空着,一个字没写。
“这道你会吗?”他问陈庆阳。
陈庆阳凑过去。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弥晏的头发有一股海风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不臭,就是很熟悉。
“这个要先画辅助线。”陈庆阳拿过弥晏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又从顶角拉了一条虚线下来。“你看,这样就有两个相似三角形了。”
弥晏盯着那条虚线看了一会儿。
“懂了。”
他把试卷翻回正面,在空着的那道题旁边,补了一条辅助线。笔迹很轻,虚虚的,像怕把试卷划破。
陈庆阳看着那条线。画对了。
“你明明就会。”他说。
弥晏没回答。把笔帽套上,咔哒一声。
体育老师姓吴,教他们班和隔壁班。期中之后的第二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吴老师把弥晏叫走了。
陈庆阳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站在跑道那头说话。吴老师说了很多,手一直在比划,一会儿指跑道,一会儿指远处。弥晏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点一下头。
阳光很晒。陈庆阳眯起眼睛。弥晏的背影在煤渣跑道那头,被热气蒸得有点模糊。他比吴老师高了快半个头,站在那儿,肩膀很宽。
沈伟杰抱着篮球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满头是汗。
“弥哥又被吴老头叫去啦?”
“嗯。”
“吴老头是真的喜欢他。”沈伟杰把篮球往地上一砸,接住,又砸。“上次还跟我说弥晏的条件可以去市里比赛。市里诶。我连校队都进不去。”
陈庆阳没接话。他看着跑道那头。吴老师拍了拍弥晏的肩膀,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弥晏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回来。他低着头,用鞋尖拨了拨煤渣跑道上的石子。拨了两下,石子滚进跑道边上的草里,不见了。
弥晏走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在陈庆阳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拿起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说什么了?”陈庆阳问。
“让我去田径队。”
“又说了?”
“嗯。这次正式问的。说下学期开始训练,周末也要去。”弥晏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在两个人中间。“可以参加市里的比赛。”
“去啊。”
弥晏没接话。沈伟杰在旁边拍球,砰砰砰的,节奏很乱。操场上有人在喊,不知道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你上次不是说要再想想吗。”陈庆阳说。
“嗯。”
“想好了吗。”
弥晏没回答。他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瓶子里只剩一半水了,他喝的时候,瓶身被吸得凹进去一块。
下课铃响了。
弥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煤渣。“走了。”
他走在前面。陈庆阳跟在后面,隔着半步。沈伟杰抱着篮球从旁边跑过去,回头喊了一句“等我”,然后跑远了。弥晏没应,也没加快脚步。他就那么走着,不快不慢,像在量什么东西。
后来几天,吴老师没有再找弥晏。
但弥晏开始变了。
课间的时候,他不出去打球了。沈伟杰来喊他,他说“不去”。沈伟杰又喊了两遍,弥晏看了他一眼,沈伟杰就自己抱着球跑了。弥晏坐在座位上,有时候趴着,不睡,就趴着。有时候翻课本,翻两页,又翻回去。他的笔在手指间转,掉了,捡起来,又掉。
陈庆阳在旁边看书。他看的是从图书馆借的一本小说,封面上画着一只章鱼,触手缠着潜水艇。他翻到章鱼攻击潜水艇的那一页,插图很大,章鱼的眼睛是黑的,圆圆的。
“你在看什么?”弥晏凑过来。
“章鱼。”
弥晏低头看了一眼插图。“这只腿画对了。八条。”
陈庆阳笑了。“你还数啊。”
“你墙上那张我画错了。七条。”弥晏说,“我说要重画,你说不用。”
“是不用。七条也挺好的。”
弥晏没接话。他看着那只章鱼,又好像没在看。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陈庆阳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没有插图,全是字。
“你最近怎么不出去打球了?”陈庆阳问。
“不想打。”
“为什么?”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庆阳差点没接住。
“就是不想。”
他把头转回去,趴在自己胳膊上,脸埋进去,只露出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被窗户照进来的光照着,发梢是金色的。
陈庆阳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看书。那一页的字他看了很久,一行都没读进去。
周五下午放学,吴老师又来了。
他没有在操场上叫弥晏,而是直接来教室门口。弥晏正在收拾书包,看见吴老师站在门口,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往外走。
陈庆阳在走廊上等他。
夕阳从教学楼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吴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传出说话声。这次比上次长。陈庆阳听见吴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几个字飘出来——“条件”“比赛”“可惜”——但连不成句子。弥晏的声音听不见。
沈伟杰从楼梯口跑上来,看见陈庆阳站在走廊上,也停下来。
“弥哥又被叫去啦?”
“嗯。”
“他不是不想去吗?吴老头怎么还——”
“不知道。”
沈伟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陈庆阳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先走了。清雅还在校门口等我。”他跑了两步,又回头,“你跟弥哥说一声。”
陈庆阳点头。
走廊上只剩他一个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瘦瘦长长的一条。他把脚挪了挪,影子也跟着挪。办公室里面还在说话。有个老师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茶杯冒着热气,在夕阳里是橙色的。
门开了。
弥晏走出来。夕阳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表情没什么变化。经过陈庆阳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
“走了。”
陈庆阳跟上去。
两个人走出校门,穿过操场。煤渣在鞋底咯吱咯吱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不知道是哪个年级的,跑得很慢,步子拖拖拉拉的,像在遛自己。跑道边上堆着几个足球,瘪了一个,皮翻开来,露出里面的胆。
“说什么了?”陈庆阳问。
弥晏没回答。
走了大概十几步。
“让我去田径队。我拒了。”
陈庆阳脚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