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晏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陈庆阳没跟上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为什么?”陈庆阳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弥晏没有转身。
“不想去。”
“你上次不是说要再想想吗。”
“想完了。”
“那为什么不想去?”
弥晏偏过头。侧脸被夕阳照着,一半亮一半暗。他看了陈庆阳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庆阳差点没接住。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就是不想。”
陈庆阳站在原地。他看着弥晏的背影越来越远,拐过操场的转角,被那棵歪脖子的木麻黄挡住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煤渣跑道上的灰扬起来一小片。灰是金色的。
他跑起来。
跑到转角的时候,弥晏靠在木麻黄的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跑什么。”
“我以为你走了。”
弥晏没说话。他从树干上直起身,等陈庆阳走到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前走。隔着半步。和来的时候一样。
陈庆阳没再问。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弥晏不想说的,他就不问。
但他知道弥晏在想什么。弥晏不想说的事,他会一直想,想到有一天说出来,或者想到陈庆阳自己猜到。在那之前,陈庆阳只能等。
周末,他们又去了海边。
十一月了,海风变得有点凉。太阳还是很晒,晒在皮肤上是热的,但风吹过来是凉的,两种温度叠在一起,像同时穿着短袖和外套。弥清雅没有跟来,说太冷了,在家看电视。沈伟杰也没有来——弥清雅不去,他就不来。
就他们两个人。
退潮后的滩涂露出来,灰黑色的泥地上散落着贝壳碎片,被太阳照着,亮晶晶的。陈庆阳蹲下来,捡起一片。贝壳的边缘很薄,对着阳光能透过去,里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弥晏走在前面,踩出一串脚印。他穿着拖鞋,脚印比平时大一圈,五个脚趾头印圆圆的。陈庆阳跟在后面,把自己的脚踩进去。踩不满,边缘多出一圈。
“你脚怎么这么大。”陈庆阳说。
“长得快。”
“我也长了。”
弥晏回头看了一眼。陈庆阳站在他的脚印里,脚趾头离边缘还差一截。
“差远了。”
陈庆阳从脚印里跳出来,追上去。滩涂上的泥是软的,跑起来啪嗒啪嗒响,泥点子溅在小腿上,凉凉的。弥晏在前面跑,步子很大,踩出来的脚印越来越深。陈庆阳在后面追,追到礁石边上,弥晏停下来,陈庆阳没刹住,撞在他背上。
弥晏被撞得往前趔趄了一步,扶住礁石,回头看他的时候,嘴角弯着。
“你谋杀亲哥。”
“你自己突然停的。”
弥晏没反驳。他在礁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陈庆阳坐下去。礁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热度。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退潮后的海水退到很远的地方,变成一条细细的线,和天接在一起。
海风吹过来,把弥晏的头发吹乱了。他用手拨了一下,没拨回去,反而更乱了。
“冷不冷?”弥晏问。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陈庆阳抿了一下嘴唇。确实有点凉。海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他缩了缩脖子。
弥晏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递过来。
“穿上。”
“你自己穿。”
“我不冷。”
陈庆阳接过来。外套很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只露出一点。外套上有弥晏的味道——汗味、海盐味,还有蓝萍洗衣服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便宜的、香味很冲的牌子。
弥晏坐回来。两个人继续看海。海浪在很远的地方,一道一道的,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声音远远的,像呼吸。
陈庆阳有点困了。太阳晒着,外套暖着,海浪声一下一下的。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困了?”弥晏说。
“嗯。”
“躺会儿。”
陈庆阳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挪了挪,在弥晏盘起的腿上找了个位置,躺下去。后脑勺枕在弥晏的大腿上,硬硬的,但很稳。弥晏的裤子是棉的,有一点起球,蹭在脸上沙沙的。
弥晏没动。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陈庆阳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弥晏的手放在他头发上,很轻,像怕把他弄醒。手指从额头上划过去,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陈庆阳没有睁眼。他假装睡着了。
弥晏的手停在他头发上,没有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弥晏在沙子上写字的声音——手指划过沙子的那种沙沙声,很轻,和海水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庆阳没有动。他在心里数笔画。
好像是两个字。
他数不清。
海浪声越来越远。他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枕在弥晏腿上。嘴角有一点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头,弥晏正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弥晏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醒了?”
“嗯。”陈庆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不知道。太阳斜了。”
弥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他的腿大概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礁石。陈庆阳想伸手,弥晏已经站稳了。
“走吧。回去。”
弥晏跳下礁石。陈庆阳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下弥晏刚才写字的地方。沙子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被风吹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他眯起眼睛,想辨认,但潮水涨上来一点,正在慢慢淹过那片沙地。
“走啊。”弥晏在前面喊。
陈庆阳转身,跑起来。
那片沙子被潮水淹没了。他没看清那两个字是什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弥晏把他送到门口,没有进去。“我回去了。”
“嗯。”
弥晏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影子在鹅卵石路上越拉越长。陈庆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拐进巷子尽头,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不见了。
奶奶在堂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陈庆阳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弥晏的外套。他低头闻了一下。洗衣液的味道、汗味、海盐味。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看了两秒,又拿起来,叠了一遍,放进衣柜里。
晚上,他写完作业,翻开历史书。第一单元讲完了,老师在准备期中考之后的家长会。他翻到期中考的那几页,上面画着几个小人围着火堆。他在小人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一只章鱼。七条腿。
他盯着那只章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贺卡上。去年生日弥晏送的。画了一只章鱼,八条腿画成了七条。弥晏说要重画,陈庆阳说不用。贺卡的边角翘起来了,被月光照出一小片阴影。那只七条腿的章鱼趴在墙上,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他想起下午弥晏看他的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没接住。
弥晏进步了十二名。上课不睡觉了,开始问他题目,试卷上那道空着的大题自己画了辅助线。他明明会。他一直在变,往一个陈庆阳说不清的方向变。拒绝田径队也好,开始看书也好——都是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没有他,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希望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只章鱼看着他,七条腿,一动不动。月光把它照得很淡,像退潮后留在礁石上的水洼,太阳一晒就会干。
明天早上弥晏会来叫他。
但明天下午呢。以后呢。
弥晏拒绝了田径队。他不说为什么。他不说,陈庆阳就不问。但他知道那个原因大概和他有关。弥晏看他那一眼的时候,里面有东西。他没接住。
他一直都没接住。
巷子里有狗叫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很淡的海腥味。很远,像从另一个镇子吹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
墙上那只章鱼还睁着眼睛。七条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问。也不知道弥晏什么时候会说。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会。
窗外的风停了。巷子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