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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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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后,天放晴了。

巷子里到处是清理出来的断枝落叶。隔壁阿婆在晒被雨水泡过的被褥,棉絮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挂在竹竿上,把竹竿压出一道弧。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还有烂树叶发酵的甜腥气。

没有好好晒估计又得发霉了。每年台风天过后都是这样,晒的东西永远比洗的东西多。

陈庆阳帮着弥晏家清理院子。弥清雅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扫到墙根的时候惊出一只壁虎,飞快地窜进砖缝里。沈伟杰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也跑来帮忙——其实就是在弥清雅旁边打转,她扫到哪他跟到哪,手里拿着个簸箕,半天没装进去一片叶子。

“庆阳哥,你昨晚跟我哥在你家干啥?”弥清雅停下来,拄着扫帚。

陈庆阳正把一截断枝往筐里扔。手顿了一下。

“他带吃的给我。”

“我就说他为什么突然跑出去。”弥清雅又弯腰扫起来。“台风最大的时候往外冲,我妈拦都拦不住。到你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第二天回来又被我妈骂了好久。”

陈庆阳看向弥晏。弥晏正搬着一个花盆,盆底的泥沾了他一手。他没往这边看。脖子后面晒出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衣领以上是黑的,以下是白的。像退潮后礁石上干掉的盐渍。

“骂什么?”沈伟杰凑过来,手里的簸箕终于派上了用场——弥清雅把一堆落叶扫进去。

“骂他不该台风天往外跑。‘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别等一会让阳担心。’‘他也说这天气不用去,你想吓死我们啊?’”弥清雅学着蓝萍的语气,学完自己先笑了。

陈庆阳没有笑。他把断枝扔进筐里,走到弥晏身边。弥晏正把花盆搬到墙根底下,直起腰的时候,后背的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你妈骂你了?”

弥晏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盆底的排水孔朝外。“骂就骂。又不会少块肉。”

“对不起。”

弥晏偏过头。陈庆阳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一片叶子,指节发白。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头皮上。

“你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因为我……”

弥晏没让他说完。伸手把他手里的叶子拿过来,扔进筐里。

“扫帚拿来。”

陈庆阳抬起头。弥晏已经转身往堂屋走了。他站了一会儿,去拿靠在墙上的扫帚。

弥清雅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扫帚停了,落叶从扫帚头上飘下来,落在她鞋面上。

她的目光在弥晏和陈庆阳之间转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比刚才用力。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变尖了。

谭丽芸是第三天来的。

她是弥晏的奶奶,住在隔壁村,平时不常来。说是来看看台风后家里怎么样,顺便住几天。陈庆阳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弥晏家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稻草,草上沾着鸡屎。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谭丽芸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根银簪。手里捻着佛珠,檀木的,被磨得发亮。看见陈庆阳,笑着招手。

“庆阳来啦,快进来。”

陈庆阳走进去。堂屋里供着观音,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很厚。谭丽芸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她的手很干,掌心有茧,握在陈庆阳手腕上沙沙的。

“又长高了。就是太瘦。”她捏了捏他的手腕。“你妈没回来?”

“没呢。”

“唉,也是辛苦。”谭丽芸拍拍他的手背。“晚上在奶奶这吃,奶奶做好吃的。”

陈庆阳点头。

弥晏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塑料袋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看见陈庆阳,他走过来,站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阿嫲,他晚上在这吃。”

“我知道,我留的。”谭丽芸看看弥晏,又看看陈庆阳,目光在他们之间停了一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就是好。”

弥晏没说话。陈庆阳笑了笑。

谭丽芸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她喝茶的时候,眼睛垂下去,看着茶汤,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晚饭很丰盛。

蓝萍做了一桌子菜。海蛎煎的边缘煎得焦脆,炒花蛤的壳张开着露出里面白嫩的肉,清蒸鱼的眼珠子凸出来被酱油染成深褐色,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谭丽芸坐在主位,弥林杰在旁边陪着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庆阳坐在弥晏旁边,低头吃饭。碗里的米粒他数着吃。

“庆阳多吃点。”蓝萍给他夹菜,一筷子海蛎煎,又一筷子鱼肉。“看你瘦的。”

“对啊对啊,庆阳哥多吃点。”弥清雅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超过我哥。”

“谢谢阿姨。”

谭丽芸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到一半,弥晏夹了一块鱼。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没有刺。他放到陈庆阳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的筷子都没停,又伸出去夹别的。自然到陈庆阳也没觉得有什么,低头就吃了。

谭丽芸的目光落在那块鱼上。

“弥晏。”

弥晏抬起头。

“你给阿嫲也夹一块。”

弥晏愣了一下。然后伸筷子,给谭丽芸夹了一块。鱼背上的,刺多。

谭丽芸看着那块鱼,点了点头,慢慢吃起来。没有再说别的。

饭后,陈庆阳帮忙收拾碗筷。弥清雅在水槽边洗碗,他负责擦干。碗沿上沾着油渍,他用抹布来回擦了两遍。弥晏在外面陪谭丽芸说话,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听不清内容,只有嗓音的高低。

“庆阳哥。”弥清雅小声喊。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阿嫲今天怪怪的?”

陈庆阳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没有吧。跟之前差不多。”

弥清雅把水龙头关小了。水流声从哗哗变成细细的一条。

“她看你跟我哥的眼神……”她顿了顿。“算了,可能我想多了。”

她打开水龙头继续冲碗。水声又把一切盖过去。

陈庆阳低头擦盘子。盘底有一道裂纹,被水泡过之后变成深褐色。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晚上,陈庆阳回家写作业。

历史书翻到隋唐那一页,上面画着大运河的示意图。他用手指沿着运河的线画过去——洛阳到余杭。手指停在余杭两个字上,按了按。

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谭丽芸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蓝布衫上,把蓝色照成灰色。

“庆阳啊,奶奶跟你聊几句。”她笑着。“方便吗?”

陈庆阳侧身让开。“您进来坐。”

谭丽芸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陈庆阳给她倒水,她摆了摆手。佛珠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她解下来拿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

“就几句话。”

陈庆阳在她对面坐下。凳子有点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着。

“庆阳啊。”谭丽芸看着他。“你跟弥晏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奶奶知道。你们俩比亲兄弟还亲,奶奶也看在眼里。”

陈庆阳没说话。手指抠着凳子边缘的毛刺。

“但你们现在都大了。”谭丽芸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经。“有些事,要注意分寸。”

“什么分寸?”

谭丽芸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笑,像嘴角被线牵了一下。

“就是……不要太亲近。你们都是男孩子,太亲近了,别人会说闲话。咱这地方小,闲话传得快。你叔公他们要是知道了,祠堂那边不好看。”

陈庆阳的手指停住了。毛刺扎进指甲缝里,他没觉得疼。堂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阿婆家的电视声,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

他忽然想起晚饭桌上那块鱼。鱼肚子,没有刺。弥晏的筷子伸过来,放下,又伸回去。动作快到他差点没注意到。但谭丽芸注意到了。

“奶奶没别的意思。”谭丽芸站起来,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就是提醒你们一下。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知道。”

她拍了拍陈庆阳的肩。手很轻,落在他肩上的时候,像落了一片纸。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被狗叫声盖过去。

陈庆阳坐在凳子上。脚悬着,够不着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大运河的示意图上。洛阳到余杭,一条线。他的手指还按在余杭两个字上,指甲盖发白。

他把手收回来。凳子上留了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弥晏来叫他。

陈庆阳走出来的时候,弥晏正靠在院门上,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他,把草一扔,站直了。

“走了。”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巷子里的鹅卵石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像退潮后的滩涂。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鱼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

弥晏伸手,习惯性地想揉他的头发。手抬到半空的时候,陈庆阳偏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像被风吹歪的草。

弥晏的手停在半空。

陈庆阳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影子投在鹅卵石路上,被石头切得断断续续的。

弥晏跟上他。没有问。手插回口袋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弥晏拉住他。握的是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确定。

“怎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你躲我了”。

陈庆阳抬起头。弥晏的眉头皱着,眉心里有一道竖纹,是经常皱眉才会有的。他不知道那道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昨天晚上在凳子上坐了很久,想了很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说。“上课要迟到了。”

他挣开弥晏的手,走进校门。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没扶。

弥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校门里涌出来一群学生,把他淹没了。他最后看见的是陈庆阳的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和每天早上一样。但今天早上他没揉到。

那天之后,陈庆阳开始躲着弥晏。

不是明显的躲。不明显到他希望弥晏看不出来。走路的时候隔着一个沈伟杰,弥晏伸手的时候刚好要弯腰系鞋带,放学的时候说要去图书馆借书让弥晏先走。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件事都不是真的。

沈伟杰什么都不知道。他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出的游戏,说食堂今天的菜又难吃了,说弥清雅今天换了新发卡。左边一句右边一句,没有发现左边的陈庆阳和右边的弥晏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弥晏什么都没说。他走在沈伟杰右边,手插在口袋里。有时候偏过头看陈庆阳,陈庆阳正低头踢石子,或者假装在看天,或者跟沈伟杰说话,说得比平时多,语气比平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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