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晏收回视线。口袋里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周五晚上,陈庆阳一个人走回家。弥清雅值日,沈伟杰去打球了,弥晏说有事让他先走。他沿着巷子走,走得很慢。鹅卵石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余温。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
弥晏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陈庆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脚边有一截被踩断的狗尾巴草。
“陈庆阳。”
陈庆阳停下。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门把被太阳晒得发烫。
弥晏走过来。脚步很轻,鹅卵石都没怎么响。他在陈庆阳身后站定。陈庆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带着汗味和海盐味,和每天洗澡时闻到的一样。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陈庆阳没说话。门把上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
弥晏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力道不重,但陈庆阳被他转得趔趄了半步。抬起头的时候,弥晏正看着他。眉头那道竖纹又出来了,比上次深。
“你看着我。”
陈庆阳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下眼睑有一点肿,不明显,但弥晏看出来了。不是哭过的红,是好几晚没睡好的红。像熬夜背书之后的样子,但他知道不是。
弥晏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谁欺负你了。”
陈庆阳摇头。摇头的时候,一滴眼泪被甩出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眼泪,觉得很丢人。
“你妈打电话了?”
摇头。
“那是怎么了。”
陈庆阳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贝壳卡在礁石缝里。
“你奶奶……”三个字,用了很大的力气。“她说。”
停下了。手背上的眼泪已经凉了。
弥晏等着。没有催。晚风从巷口吹过来,把陈庆阳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不要太近。”
四个字。陈庆阳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但他知道弥晏听到了。
弥晏的手垂在身侧。垂了很久。然后抬起来,不是揉头发。是把他后脑勺按住了。陈庆阳的额头抵在弥晏的肩膀上。弥晏的T恤是棉的,洗了很多遍,领口有一点松了,露出锁骨。
他没动。弥晏也没动。
“她是你奶奶。”陈庆阳的声音闷在弥晏的肩膀里。“你别去跟她吵。”
弥晏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抵在陈庆阳后脑勺上,硬硬的。
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在他们脚边投下一小圈黄光。飞虫围着灯罩撞来撞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弥晏松开手。
“进去。”
陈庆阳抬起头。弥晏的脸被路灯照着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看见弥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弥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鹅卵石路上,被石头切得断断续续的。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影子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了。
陈庆阳站在门口。手背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很淡的印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那天晚上,弥晏回家,直接往堂屋后面的房间走。
谭丽芸在念经。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木鱼声,一下一下的,像水滴在石板上。弥晏没有敲门。他站在门口,等木鱼声停了,才推门进去。
谭丽芸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一尊观音。观音的脸被香火熏得发黄,嘴角还带着那点似笑非笑。她没回头。
“阿嫲。”
谭丽芸把佛珠绕回手腕上,绕了三圈。
“你去找他了。”
不是问句。陈述。和今天早上他对陈庆阳说“你躲我了”一样的语气。
谭丽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佛珠。
“对。”
弥晏没说话。站在那里,肩膀把门框填满了。檀香的味道很浓,浓得有点呛。观音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烧了一半,香灰弯下来,还没断。
“弥晏。”谭丽芸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太过了?”
“不过。”
两个字。香灰断了一截,掉在香炉里。
谭丽芸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她比弥晏矮一个头,需要仰着脸看他。但她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孙子。像在看一个她养大的、但突然不认识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谭丽芸看着他。看了很久。观音在香火后面,嘴角那点笑似有若无。
“奶奶是为了你们好。”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你叔公他们要是知道了,祠堂那边不好交代。咱家几代人的名声——”
“阿嫲。”弥晏打断她。不是不礼貌,是不需要听完。
谭丽芸停住了。
弥晏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弥晏。”谭丽芸喊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三个字。和刚才的“不过”“知道”一样短。
他走出去了。檀香的味道追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淡。堂屋里,谭丽芸还站着。观音在香火后面,嘴角那点笑,看了几十年,她还是没看懂。
第二天,谭丽芸回自己家了。
临走前,她站在院子里。三轮车已经装好了,车斗里的稻草换了新的。弥晏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她那个蓝布包袱。
谭丽芸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眉心的竖纹照得很清楚。
“弥晏。”
弥晏抬起头。
“你对他好。”谭丽芸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妈在外地也不容易。你自己也悠着点。别让你妈看出来。”
弥晏愣了一下。
谭丽芸已经转身上车了。蓝布衫的衣角被晨风吹起来,像一面旗。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远了,拐过巷口,被木麻黄挡住了。
陈庆阳从巷口走过来。他大概站了很久,裤脚被露水打湿了一圈。
“奶奶走了?”
“嗯。”
陈庆阳看着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早上的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弥晏伸手,把陈庆阳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陈庆阳没躲。
“弥晏。”他喊。
“嗯。”
“你跟你奶奶说什么了?”
弥晏看着他。晨光把陈庆阳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周围是浅棕色的虹膜,像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水洼。
“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前走。
陈庆阳追上去。“你到底说什么了?”
弥晏没停步。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就是告诉她,我的事,我自己定。”
陈庆阳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慢慢红了。不是那种突然爆红,是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像涨潮。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那道水线。
“走了。要迟到了。”
他往前走。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鹅卵石路上,一高一低,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庆阳忽然开口。
“弥晏。”
“嗯。”
“你奶奶说的那个……”他停了一下。“闲话。你不在乎吗。”
弥晏脚步顿了一下。
“在乎。”
陈庆阳抬头看他。
“但更在乎别的。”
弥晏没有说那个“别的”是什么。他推开门,走进校门。陈庆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从教学楼后面照过来,把弥晏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被风吹起来,衣角翻了一下。
陈庆阳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