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阴沉沉的。
沿海城市的梅雨季节还没到,但空气里已经能拧出水来。衣服晾了两天还是潮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墙壁上的瓷砖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用手一抹就是一道湿痕。陈庆阳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发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停留了几秒,又被风卷走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数学卷子,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写。二次函数,抛物线开口向上,对称轴在y轴右侧。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画不出个所以然,把笔一搁,卷子塞进书包里。
“庆阳!”沈伟杰从前排回过头来,书包已经背好了,一条带子长一条带子短,“明天去海边不?退大潮,听说能挖到好多花蛤。我舅妈昨天去挖了一大桶,炒了一大盆。”
陈庆阳还没开口,弥晏已经走过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书包带子挂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印。
“不去。”弥晏说。
沈伟杰愣了一下:“为啥?你俩有事?”
弥晏看了陈庆阳一眼。陈庆阳低着头在收拾东西,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弥晏把目光收回来。“他有事。”
“什么事啊?”沈伟杰追问。
弥晏没回答。他把陈庆阳的书包拿过来,替他把拉链拉上了。拉链有点涩,拉到一半卡住了,他蹲下去弄了两下才拉到头。沈伟杰看看弥晏,又看看陈庆阳,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识趣地没再问。“那行吧行吧,那我找清雅去。”
他背上书包跑了,鞋底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响,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隔壁班出来的人。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值日生在黑板上写了明天的课表,粉笔灰落了一地。
陈庆阳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椅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明天……”
“去另外那边。”弥晏说,“那片礁石多的。就我们俩。”
陈庆阳抬起头。弥晏的表情很平常,看不出什么,和他说“不去”的时候一样。但他知道,弥晏是想带他出去。不是去挖花蛤,不是去玩,就是出去。
这些天他一直闷着。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十五,比上学期进步了。老师在班会上念了他的名字,说“陈庆阳同学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后排有人鼓掌。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翻课本。
但他妈没回来。打电话说最近忙,走不开。电话那头有机器轰隆的声音,她说话他听不太清,她喂了好几声,他说“没事,你忙吧”,就挂了。奶奶去了姑姑家,要过几天才回。姑姑家住在镇上另一头,奶奶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锅稀饭和几碟小菜,用纱罩盖着。
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特别响。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隔壁阿婆家的电视声,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巷子里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的。
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回来。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从上了初中开始,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上课认真听,下课做题,回家背书。累了就睡,醒了就学。没有时间想别的,没有时间害怕。他以为自己好了。
但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因为期中考试结束了,突然空下来。那些东西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在安静的时候,在睡不着的时候,在奶奶不在家、妈妈打电话说“最近忙”的时候。他控制不住。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个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妈妈的哭声,还有骂声。很大,很凶。
他使劲忍着。和以前一样。
“走吧。”弥晏说。
陈庆阳背上书包,跟着他往外走。弥晏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经过走廊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弥晏的影子投在地上,陈庆阳踩着他的影子走。
退潮后的滩涂比平时宽了很多。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和海面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远处的浪头不高,但涌得很急,一道一道地推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比晴天时更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混着烂海藻的味道。海鸟在头顶叫,叫声尖尖的,被海风吹散成碎片,落进浪里。
两个人走在沙滩上。退潮后的沙滩硬实了一些,但踩上去还是会陷,鞋底边缘渗进一圈海水,凉凉的。弥晏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后跟压下去的坑比脚掌深。陈庆阳跟在后面,低着头看脚下的沙。他把自己的脚踩进弥晏的脚印里,踩不满,边缘多出一圈。
“阳。”弥晏突然停下来。
陈庆阳没刹住,额头撞在他背上。弥晏的T恤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转过身,看着陈庆阳。他比陈庆阳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把风挡住了。
“你在想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
陈庆阳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沙。沙子里混着碎贝壳,亮晶晶的。“没想什么。”
“骗人。”弥晏说。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近到陈庆阳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蓝萍用的那种便宜牌子,香味很冲,混着海风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你从出门到现在就没说过话。”
陈庆阳没吭声。他盯着弥晏T恤领口的一根线头,白色的,从缝线里脱出来,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又想那些事了。”
陈庆阳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确实又想了。前天晚上做了噩梦。梦见那个人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酒瓶,嘴里骂骂咧咧的。他想跑,脚动不了。酒瓶飞过来,碎在他头上,血从脸上淌下来,热热的,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红色。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不是哭的,是汗。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等天亮。
“没有。”他说。
弥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心很热,贴在他额头上的时候,像冬天烤火时凑近火盆的那种热。手指从发际线划过去,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后面。动作很慢,比平时慢。
“走吧。”弥晏说。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慢下来了。陈庆阳跟上去,这一次没有踩他的脚印。
他们找了块礁石坐下来。礁石表面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坐上去有点硌人。藤壶的边缘很锋利,陈庆阳用手摸了一下,指尖被划出一道白印。
他低着头,开始抠礁石上的碎贝壳。指甲插进藤壶和石头的缝隙里,一撬,一小块壳掉下来。再撬,又一块。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灰黑色的碎屑,指甲盖被染成深色。
弥晏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陈庆阳的手指抠疼了,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指腹被藤壶划出好几道细小的口子。
“弥晏。”
“嗯。”
“你其实都知道了吧。”
弥晏偏过头看他。陈庆阳没看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抠。但他的手指在抖,很小的幅度,像是冷的,但这天不冷。
“我奶奶跟你妈说过。”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你妈又跟你说了。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怕那个声音。”
弥晏没说话。他确实知道。
去年冬天,蓝萍跟他说了这件事。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蓝萍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拿毛巾擦头发,蓝萍突然说:“阳那孩子,命苦。”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蓝萍没回头,继续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小时候被他爸用酒瓶砸过头。秀英带着他跑回来的。你多看着他点。”
他记住了。记住了陈庆阳怕什么。记住了要挡在他前面。不是蓝萍让他记住的,是他自己记住的。
但他从来没见陈庆阳自己提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他等过。在很多个安静的下午,在很多次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在陈庆阳突然沉默的时候。他以为陈庆阳会说。但陈庆阳从来不说。
“你从来没有亲口跟我说过。”弥晏说。
陈庆阳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插在藤壶缝里,没有再动。
“说什么。”
“说你怕。”
陈庆阳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手指从藤壶缝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灰黑色的碎屑,还有一点点血丝。他没看自己的手。
“说了又怎么样。又改变不了什么。”
弥晏看着他。陈庆阳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很白,白得有点透,太阳穴那里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
“你一直这样。”弥晏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从来没说破的事。
陈庆阳没回答。
弥晏的视线落在他手指上。那些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碎屑,指甲边缘被藤壶划破了,渗着细细的血丝。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中指第一个关节那里最明显,被笔杆压出一小块硬皮。他想起陈庆阳每天写作业写到很晚。台灯的光照在作业本上,他的背影缩得很小。上课永远坐得笔直,老师说什么他都记下来。考试排名一次比一次往前,从初一上学期的第十几名,到现在的全班第二。他把所有时间都填满。做题、背书、预习、复习。好像只要够忙,就不用想别的。
“所以拼命学习。”
陈庆阳的手指停了。停在那里,像被人按住了。弥晏看见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
“因为怕停下来。”
陈庆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咙里滚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像叹气的声音。
“你妈知道吗。”弥晏问。
陈庆阳摇头。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够累了。我不想让她担心。”他说“担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你奶奶呢。”
“她年纪大了。”陈庆阳低下头,下巴快抵到胸口。“我爸的事情她也记得。不想让她操心。”
弥晏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他想起陈庆阳每次考完试都在座位上对答案,错一道题会皱一下眉头,然后用红笔在旁边订正,写得特别工整。想起他上课永远认真听讲,眼睛跟着老师走,从来不和旁边的人说话。想起他下课也不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在桌上休息,但从来不会真的睡着。
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学习。
是因为他怕。怕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怕想起来就收不住。怕被人看出来。
“那我呢。”
陈庆阳抬起头。弥晏看着他,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像什么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是很认真,很深,像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那一小洼水,看着浅,踩进去才知道没顶。
“你什么都自己扛。”弥晏说。“那我算什么。”
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像在问一道想了很久没想通的题。
陈庆阳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弥晏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那道竖纹又出来了,在眉心里,比上次深。
过了很久。
“我爸……”陈庆阳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对着弥晏说的,是对着面前的沙子说的。
“他以前不是那样的。”
弥晏没动。
“小时候带我去海边。买汽水。买椰子。椰子沉甸甸的,他帮我抱着,我拿吸管喝。”陈庆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抠礁石。抠的是同一块地方,藤壶已经被他抠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面。
“开始喝酒。越喝越多。喝完就发疯。砸东西,骂人。”
停了。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远处的海鸟又叫了一声,尖尖的,远远的。
“我妈经常被打。她叫我躲起来,别过去。我就跑出去,躲在墙外面听。”他的手指停了。“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碗摔碎的声音。我妈哭的声音。还有他的骂声。很大,很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像是上辈子。
“有一次,”他说,“他又喝多了。我妈不在家。我放学回来,他坐在客厅里,面前好几个空瓶子。他看见我,叫我过去。我不敢动。”
他的手指插在藤壶缝里,没有再抠。指甲陷在里面,一动不动。
“他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跟你妈一样不听话’。”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耳上方。头发遮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