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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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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扔过来。砸在这儿。”

手指放下了。落在膝盖上,蜷起来。

不说了。

弥晏等着。海浪声填满了沉默,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的渔船突突突地开过去,声音越来越远。海鸟不叫了。

“后来他死了。”陈庆阳说。

四个字。声音很平。

“我们不用再跑了。”

他说完了。没有说血怎么流下来,没有说妈妈怎么抱着他哭,没有说那些年怎么过来的,没有说奶奶怎么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从“砸在这儿”到“后来他死了”中间那几年的沉默,他跳过去了。

弥晏听懂了。从那个跳过去的沉默里,他听懂了。

陈庆阳低着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手背上的眼泪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

他很久没哭了。从上了初中开始,他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最底下。作业、考试、排名。一层一层地往上压,压得结结实实的。以为压住了就好了,以为时间久了就会烂掉化成土。但没有。那些东西一直埋在最底下,每次停下来就会往上顶。顶得他胸口疼。他受不住。他其实受不住。

弥晏看着他。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看着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看着他用那么小的声音说那么大的事,说完之后还在发抖。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陈庆阳的手从膝盖上拿开。裤子上抠出一道印子,布料被指甲刮毛了,起了一层毛球。他把那只手握在手里。陈庆阳的手很凉,手指上全是藤壶的碎屑,还有血丝。弥晏的手很大,把那只手整个包住了。手心很热。

陈庆阳的手在抖。

弥晏没说话,就那么握着。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海鸟又叫了,叫声远远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过了很久,陈庆阳的手不抖了。眼泪也不流了。手背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很淡的印子,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

“我在。”

两个字。

陈庆阳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不是一颗一颗的,是突然涌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抖。弥晏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有一小片光漏下来,照在远处的海面上,把那一小片水染成银色。潮水正在涨,一点一点地往礁石这边漫。最前面的浪头碰到礁石边缘,化成细碎的泡沫。

陈庆阳不哭了。眼睛红红的,下眼睑肿着,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他看着自己的手,被弥晏握着的那只手。弥晏的指节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硬硬的,贴在他的手背上。

“弥晏。”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弥晏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光照亮的海面,又收回来,看着陈庆阳的手。

“不知道说什么。你说的那些事,我没法感同身受。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不知道说什么。”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没有看他,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但你可以跟我说。”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不管什么时候。你不想一个人扛的时候。”

他没说完。好像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就那么停了。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漫上去。和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一样。

“你傻不傻。”陈庆阳说。

弥晏抬起头。陈庆阳的嘴角有一点弯。很淡,像阴天里从云缝漏下来的一小片光。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他笑了。

“你自己才是最傻的。”弥晏说。握着的手又紧了一下。

陈庆阳靠在他肩上。弥晏的肩膀很宽,靠着很稳,T恤的布料被海风吹得凉凉的,贴在他脸上。他闭上眼。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比刚才近了。潮水正在涨,快要漫到礁石底下。

“弥晏。”

“嗯。”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但脑子里面就是会蹦出来一大堆。”

“都过去了。他不在了。”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声音,其实很害怕。”

弥晏沉默了一下。陈庆阳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上,硬硬的。

“那我以后经常去陪你。”

陈庆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和刚才哭的时候不一样。

“你说这个好肉麻。”

弥晏的下巴又抵了一下他的头顶。“那又怎么了。就说。”

陈庆阳没说话。嘴角弯着。笑着笑着,眼泪又顺着眼角流下来了。滑进发际线里,凉凉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往回走。

潮水已经涨上来了,淹没了刚才坐的礁石。来时的沙滩被淹掉大半,他们只能沿着水边走,鞋底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脚印。走几步就被浪冲掉了。

走到镇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色调。巷子里有饭菜的香味,有人家在炒蒜苗,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有小孩在门口玩,蹲在地上拍画片,看见他们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拍。

走到陈庆阳家门口,弥晏停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成暖黄色。他额前的头发被海风吹得翘起来一撮,被灯光照成金色。

“进去吧。”

陈庆阳点点头。他没动。弥晏也没走。两个人站在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高一低,靠得很近。飞虫围着灯罩撞来撞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弥晏。”

“嗯。”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清雅也不行。”

弥晏点头。“傻子。不会。”

陈庆阳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最后只是笑了笑。

“明天见。”

弥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心很热,和刚才一样。手指在陈庆阳的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越来越淡。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了。

陈庆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手背上被风吹干的那道泪痕还在,摸上去有一点涩。

那天晚上,陈庆阳躺在床上,没睡着。

但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是太清醒了。脑子里像被海水洗过一遍,那些压在最底下的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把他淹死。

因为有人接住了。

他想起弥晏说的话。“我在。”两个字。不是“我保护你”,不是“以后不会了”。那些话太重了,说出来像随口一说的承诺。弥晏没有说。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说“我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奶奶洗过的肥皂味,粗糙,但闻着安心。嘴角有一点弯。

第二天早上,弥晏来叫他。

陈庆阳推开门的时候,弥晏正靠在院门上,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他,把草一扔,站直了。

“走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早上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像退潮后的滩涂。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鱼腥味和隔壁早餐店炸油条的香气。有只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见他们,跳下去跑了。

走到巷口,弥晏突然停下。陈庆阳也停下。

弥晏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汽水。玻璃瓶,橙子味的。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晃了晃,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庆阳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里的瓶子。玻璃的。不是易拉罐。瓶盖上有一圈锈,是老式的金属盖,边缘被撬过的那种。小卖部早就不卖这种了,现在都是塑料瓶装的,还有易拉罐。他不知道弥晏从哪里找来的。

他抬头看弥晏。

弥晏没看他,正从口袋里掏瓶起子。起子是那种最简单的铁片做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把起子卡在瓶盖边缘,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呲——”

不是那种撕裂的声音。是气体释放的声音,轻轻的,圆润的。气泡从瓶口涌上来,橘子味的香气散在空气里,和早上的海风混在一起。

弥晏把起子收回去。还是没看他。耳朵尖是红的。

陈庆阳举起瓶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麻的。橘子味的,甜的,比小时候喝过的任何汽水都甜。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

他把瓶子递给弥晏。

弥晏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喝完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把瓶子递回来。

两个人站在巷口,分着一瓶汽水。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玻璃瓶上,琥珀色的液体亮了一下。瓶身上的水珠被照成金色,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远处,海浪声一阵一阵的,被晨光洗过之后变得很轻。

陈庆阳想,以后大概还是会怕。

玻璃瓶的声音。碎裂的声音。那个摇摇晃晃走过来的人影。

但好像还有一种声音可以记住。

瓶盖被撬开的声音。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弥晏把瓶子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他手背的声音。还有他说“我在”的时候,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直接递过来的。

他把汽水瓶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弥晏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子尽头慢慢亮起来的天。晨光照在他脸上,把眉心的竖纹照得很淡。

“走了。”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低,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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