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陈庆阳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颜色是那种灰蓝灰蓝的,像洗了很多遍褪了色的旧校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台风天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章鱼。七条腿。
他盯着那只“章鱼”看了很久。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大概是早起去市场的人。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隔壁阿婆家的公鸡叫了,叫了一半又停了,像是自己也觉得叫早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没跟任何人说。从小到大,生日对他来说就是一碗加了鸡蛋的面线,奶奶记得就吃,不记得就算了。有时候奶奶会多煎一个荷包蛋,有时候不会。鸡蛋是奶奶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黄特别黄,煎出来边缘焦焦的。他妈在外头,有时候会寄东西回来,一件新衣服,或者一双球鞋,或者一包超市买的糖。有时候不会。他从来不问,也不提醒。
怕麻烦别人。怕被人觉得矫情。怕那些期待落空之后心里空荡荡的感觉。那种感觉他尝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尝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肥皂味道,是奶奶自己做的,用碱水煮出来的,粗糙,但闻着安心。枕头套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那种被人推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铁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然后是他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步子很大。弥晏走路就是这样,看着不急,但几步就到了跟前。
“阳。”窗户外头有人喊。
他坐起来,推开窗户。窗户推开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拍了一下边框才推出去。晨光从弥晏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金边。他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皮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翘起来一撮,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跑过来了。T恤领口是歪的,往左边斜着,露出锁骨。
“开门。”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进来。
陈庆阳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搪瓷碗,倒扣着一个盘子。他把盘子揭开,热气扑上来。
是一碗面线。汤还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飘着几根青菜。面线糊了,坨成一团粘在碗底。荷包蛋煎焦了,边缘是黑的。青菜煮过了头,黄黄的,蔫蔫的。卖相不好,但香味还是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麻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糊味。
他看见弥晏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在食指侧面,像是被锅边烫的。已经不红了,但痕迹还在,一小条,微微凸起。
“你煮的?”
弥晏站在窗外,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快又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上,好像那盆多肉突然变得很有意思。多肉是奶奶养的,叶片厚厚的,边缘有一点红。
“吃了。”两个字。
陈庆阳低下头。碗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热热的。面线糊了,荷包蛋煎焦了,青菜煮黄了。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线。坨在一起,扯了半天才扯开。
放进嘴里。咸了。面线粘成一团,咬下去软塌塌的。荷包蛋煎老了,边缘是硬的,咬起来有点苦。青菜煮过了头,嚼在嘴里像嚼烂布。
弥晏的视线从多肉上移过来,很快地扫了一下他的碗,又移回去。“怎么样。”
“难吃。”
弥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肩膀也松下来了,刚才一直绷着。
陈庆阳低下头,继续吃。一口一口,把坨掉的面线吃完,把煎焦的荷包蛋吃完,把煮黄的青菜吃完。最后端起碗,把汤也喝完了。汤咸了,喝到碗底有没化开的盐粒,沙沙的。
他把空碗递出去。“谢谢。”
弥晏接过碗,没走。他站在窗外,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敲着,没有声音,只是那个动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缩出来,又伸进去。口袋鼓出来一块,方方正正的。
“怎么了。”陈庆阳问。
弥晏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纸盒子,大概巴掌大,外面用旧挂历纸包了一层。挂历纸的图案是山水画,有亭子有松树,被裁得歪歪扭扭的。包得不太工整,边角翘着,胶带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过,留下好几道痕迹,纸面都被胶带扯毛了。
他递过来。没说话。目光落在盒子上,又落在自己脚尖上。他的拖鞋是蓝色的,左脚那只大脚趾那里磨薄了,快要破。
陈庆阳接过来。盒子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拆开包装。胶带粘得很紧,他撕了两下没撕开。弥晏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帮忙,又缩回去了。
打开。里面是一枚贝壳。不是那种海边随便能捡到的花蛤壳或牡蛎壳,是一枚虎斑贝。乳白色的底子上有褐色的斑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海浪的纹路。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很多遍,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不是天生的,是用手摸出来的。
他把它翻过来。贝壳里面写了两个字。
陈庆阳。
不是刻的,是用什么尖东西划的。笔画很细,有的地方划歪了,又补了一笔。“庆”字里面那个“大”写得特别大,快顶到边缘了。“阳”字的右边那个“日”写歪了,偏向左。字迹不太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在石头上。
“哪来的。”他问。声音比平时轻。
“去年捡的。”弥晏说。还是没看他,盯着窗台上那盆多肉。多肉的叶片上凝着一滴露水,亮晶晶的。“在小岛那边。”
去年暑假。他们去小岛那边玩,沈伟杰也去了,还有弥清雅。一群人在沙滩上跑,陈庆阳蹲在礁石上找章鱼。弥晏没跟他们一起,一个人沿着水边走,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他那时候以为弥晏在捡贝壳,捡了一下午也没见他捡到什么。原来只捡了这一枚。
“留了一年?”
弥晏没回答。手伸过来,像是要把贝壳拿回去。手指碰到盒子的边缘。“不要算了。”
陈庆阳把手缩回去。“谁说不要。”
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凉的。虎斑纹路贴着掌心,微微凸起。手指摸到贝壳边缘有一小道磕痕,不仔细摸发现不了,像是掉在地上过。他低头看那道磕痕——在贝壳最薄的地方,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更白的颜色。
弥晏看见他盯着那道磕痕,下巴绷了一下。
“包的时候掉了一次。从桌上滚下去了。”他顿了顿。“找了半天。”
陈庆阳没说话。他把贝壳放进口袋。不是随便塞进去,是放进去之后又用手按了一下,确定它在里面,不会掉出来。
“你捡的时候,就想要给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和弥晏说“你在想什么”一样的语气。
弥晏偏过头,看着巷子尽头。巷子尽头那棵木麻黄被晨光照着,树顶亮了一片。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漫上去,漫到耳廓,漫到耳后。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看。”他停了一下。“想给你看。”
“那为什么留了一年。”
弥晏没回答。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两下。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耳朵上的绒毛照成金色。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就是没给。”
陈庆阳看着他的侧脸。弥晏的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去年暑假,一群人从海边回来的时候,弥晏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出来一块。沈伟杰问他捡了什么,他说“没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弥晏什么都没捡到。原来他捡了。捡了一枚贝壳,带回家,洗干净,在里面写了两个字。放在抽屉里,放了一年。包进纸盒子里,掉在地上又捡起来。
“弥晏。”
“嗯。”
话堵在喉咙里。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这么好,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那些话太重了,说出来就轻了。
弥晏转过身。“我走了。”
他往巷子口走。步子比平时快,肩膀绷着。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的。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
“下午去海边。”
不是问句。是陈述。和“走了”一样平。
陈庆阳点头。
弥晏转回去,继续走。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手抬起来,挠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下午三点,他到海边的时候,弥晏已经在了。
太阳很大,晒得沙滩发烫,踩上去热烘烘的。沙子被晒了一中午,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弥晏坐在礁石上,看着海。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他换了件白T恤,比早上那件新一点,领口没歪。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后脑勺那撮翘着,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