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阳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礁石被太阳晒得烫手,坐下去能感觉到热度透过裤子传上来。两个人都不说话。
海面很平,没有风。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晃得人眼睛发酸。远处的渔船停着不动,像画上去的,船身被太阳照得发白。空气里的咸腥味比平时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岸边的木麻黄树一动不动,叶子垂着,连风都躲起来了。知了在远处的树上叫,叫一阵停一阵。
陈庆阳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礁石上。阳光照在上面,虎斑纹路更清楚了,一圈一圈的,被光一照变得有点透,能看见里面更深的纹路。贝壳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弥晏。”
“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弥晏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转头。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下颌线很硬,咬肌那里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你猜。”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庆阳看着他。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漫。耳廓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轻轻颤了一下。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爸的事吗。还是其他的。”
弥晏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深,比平时深。他的瞳孔里映着海面的光,亮得不像话,像被太阳晒烫的水面。
“不是。”这两个字说得很重,很硬,像砸出来的。
“那是因为什么。”
弥晏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又动了一下。他转回去,看着海。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被太阳晒得发红。
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往西边沉了一截,海面的金色变成了橙色。久到远处的渔船动了一下,突突突地开远了,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久到知了不叫了,木麻黄的叶子开始沙沙响——起风了。
“不知道。”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说得很轻,像叹气。
陈庆阳低下头,看着贝壳。阳光照在虎斑纹路上,一圈一圈的。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贝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早上那么凉了。
“走吧,去那边看看。”
他站起来,从礁石上跳下去。沙子很烫,踩上去软软的。弥晏也跳下来,落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沙滩往远处走。风起来了,吹得头发乱飞。岸边的木麻黄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浪头比刚才大了一点,一道一道地涌上来,把沙滩上的脚印冲掉。
走到滩涂尽头,弥晏停下来。这里已经是海滩的最边缘,再往前就是礁石群,大大小小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圆滚滚的。太阳快沉下去了,海面变成深灰色,只有天边还有一抹橙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沙滩一直拖到水边。
他转过身,看着陈庆阳。
“明年。”
陈庆阳愣了一下。海风吹过来,把弥晏的头发吹乱了。
“明年生日。还煮。”
弥晏说完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耳朵红透了,被夕阳照着一清二楚。后颈也红了,从发际线一直红到衣领下面。
陈庆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弥晏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沙滩一直拖到他脚边。影子落在沙子上,边缘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他追上去。沙子被踩得沙沙响。
“后年呢。”
弥晏没停步。走了几步。脚尖踢起一小片沙子,沙子被风吹散了。
“每年。”
一个字。不是“可以每年”,不是“每年都煮”,是“每年”。像是这件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考虑,不需要加任何修饰。就是每年。
陈庆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潮水涌上来,没过他的鞋底。凉的。鞋底边缘渗进一圈海水,脚趾头湿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弯着。很小的弧度,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那道水线。
弥晏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陈庆阳在笑。就像陈庆阳知道他耳朵红了,知道他在咬牙,知道他走路的时候肩膀绷着,是在忍着什么。他们都知道。只是不说。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的橙红变成灰紫,灰紫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挂在天顶上,亮得很淡。渔船都回来了,泊在远处的码头,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倒影。
“走吧,回家。”弥晏转身往回走。
陈庆阳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弥晏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从肩膀的位置延伸出去,像另一个人的。和每天早上上学时一样。
“弥晏。”
“啊。”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
“你生日我也给你送一个不一样的。”
弥晏没回头。走了几步。
“别送什么奇奇怪怪的。”
声音闷闷的。耳朵又红了。
陈庆阳在心里记下。弥晏生日在七月二十八,狮子座。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准备,来得及想送什么,来得及攒钱,来得及把东西包进纸盒子里,包得比这次好一点——胶带贴正,边角压平,不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弥晏的背影,肩膀很宽,背很直,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的。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有人家在烧香,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人在拜拜。檀香的味道很浓,从巷口一直飘到巷尾。经过一户人家门口,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被雨水冲刷得泛白了,但字还能看清——“天增岁月人增寿”。
走到家门口,弥晏停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靠得很近。飞虫围着灯罩撞来撞去,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进去吧。”
陈庆阳点点头。他没动。弥晏也没走。两个人站在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明天见,呆子。”陈庆阳说。
弥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心很热,和早上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手指在陈庆阳的头发里停了一下,比平时久。然后收回来。
“明天见,傻子。”
他转身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越来越淡。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手抬起来,挠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陈庆阳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奶奶还没回来。堂屋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月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只搪瓷碗上——弥晏早上送面线的那只碗,他洗好了放在那里,打算明天还回去。
他坐在床边,把贝壳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台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贝壳上,虎斑纹路更深了。他把它翻过来,看着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庆阳。“阳”字的右边那个“日”写歪了,偏向左。
他看了一会儿,把贝壳放在枕头边。和那瓶汽水放在一起。
汽水还剩半瓶,气泡早就没了,橘子的颜色沉在底下,上面是透明的。瓶身上还有水渍干了的痕迹,一道一道的。瓶盖被撬过的边缘有一点锈。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留这个。就是没扔。
两样东西放在枕头边。一枚贝壳,半瓶汽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贝壳上,虎斑纹路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照在汽水瓶上,玻璃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圈,落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两样东西。伸出一根手指,沿着贝壳的虎斑纹路慢慢划过去。一圈,又一圈。纹路在指尖下面微微凸起,像树的年轮,像海浪的纹路,像某种他看不懂但摸得着的文字。
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远处有谁家的电视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放什么。隔壁阿婆咳嗽了一声。
他把贝壳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闭上眼睛。
嘴角有一点弯。
窗外的月亮很安静,巷子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只有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