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厝盐 > 第13章 比赛

第13章 比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十一月的早晨,海风已经带了凉意。

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咸腥,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被砂纸轻轻擦了一下。陈庆阳站在院门口,把校服领子竖起来,脖子往里缩了缩。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像退潮后的滩涂。墙头的猫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

县中学生运动会在邻镇举行。弥晏被学校硬拉去参赛——体育老师吴老头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说“你不去我这个学期的考评就完了”。弥晏回来跟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

陈庆阳本来不想去。来回要坐车,他晕车。每次坐大巴都像生一场病,从胃里开始翻,翻到喉咙口,整个人被汗浸透。他怕那种感觉。

弥晏看着他。没说话。就只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眉心里那道竖纹淡淡的,被晨光照着。

“我去。”陈庆阳说。

弥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转身去帮蓝萍收拾东西了。

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陈庆阳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奶奶还在睡,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起一伏的。灶台上有一碗稀饭,用纱罩盖着,旁边搁着半个咸鸭蛋。他没动,从门后面拿起书包,推开门。

弥晏已经等在院门口。

他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金边。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翘起来一撮。眼皮有点肿,大概也是刚醒。看见陈庆阳出来,他把狗尾巴草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姜茶。我妈煮的。喝了。”

陈庆阳接过来。保温杯是蓝萍的,杯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拧开盖子,姜的辣味冲上来,混着红糖的甜。喝了一口,烫的。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弥晏看着他喝完,把杯子接过去,拧好盖子塞回口袋里。

“走了。”

两个人往镇口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路过王燕婶家门口的时候,小黄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太早了,狗都懒得叫。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是那种很淡的青色,像被水洗过的旧布料。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看不清海平线。

校车停在镇口。是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身上溅满了干掉的泥点子。体育老师吴老头站在车门口抽烟,看见弥晏,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弥晏来了!快快快,坐前面!前面不颠!”

弥晏拉着陈庆阳上了车。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座椅皮子老化的味道。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参赛的。有个男生抱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钉鞋,鞋底的钉子从塑料袋里戳出来。后排有人趴在前座的椅背上睡觉,嘴巴张着。吴老头在车门口又抽了两口才上来,坐在第一排,回头数人头。

第二排空着。弥晏把陈庆阳推进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外面。陈庆阳靠着窗户,玻璃是凉的。他把额头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来,胃里的翻涌感退了一点。弥晏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

陈庆阳偏过头。弥晏没看他,看着前方。前面的椅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提示,边角翘起来了。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很硬,下颌线绷着。但握着他手的力道很轻,轻到陈庆阳可以随时抽走。

他没抽。

车开动了。引擎声很响,整个车身都在抖。窗外的巷子开始往后退,王燕婶家的院门,歪脖子的木麻黄,小卖部门口堆着的汽水箱。陈庆阳靠着窗户,闭上眼。弥晏的手一直握着,没松开过。手心有一点汗,温温的,贴在陈庆阳手背上。

路两边的田野笼罩在薄雾里,看不真切。有早起的农人在地里弯腰,不知道在干什么。远处有牛,慢悠悠地走着,像在雾里游泳。陈庆阳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胃里开始翻了。他使劲忍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弥晏握着他的那只手上——弥晏的指节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硬硬的,贴在他的手背上。

“想吐就说。”弥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嗯。”

他没吐。车晃了一路,他忍了一路。手心被弥晏握得发热。

到了比赛场地,人很多。

操场比他们学校的大,跑道是红色的,被太阳照得发亮。看台是水泥砌的,一层一层的,上面坐满了穿各种校服的学生。各个学校的运动员穿着不同颜色的背心,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热身,高抬腿,后踢腿,原地蹦跳。广播里放着进行曲,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喇叭有点破音,高音部分刺啦刺啦的。有人在大声喊名字,有人在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子嗡嗡的。

弥晏去检录处报到。陈庆阳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第三排,靠边,能看见跑道也能看见沙坑。他把弥晏的外套抱在怀里——弥晏上场前脱下来给他的,说“拿着”。两个字。

外套上有弥晏的味道。汗味、海盐味,还有蓝萍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香味很冲,混在一起就变成了弥晏的味道。他把外套叠好,搭在膝盖上。手指碰到袖口的地方,那里磨得有点起球了。

上午没有弥晏的项目。1500米和3000米都在下午。陈庆阳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比赛。跳高的横杆一次次升高,跳远的人在助跑道上量步子,短跑的发令枪响了,一群人冲出去,十来秒就跑完了。他看不太懂,就是看着。心思不在那些比赛上。

旁边有人坐下,又离开。有人大声喊加油,手里的矿泉水瓶敲得砰砰响。有人从他面前走过,踩了他的脚,说了声对不起,他没听清,点了点头。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水泥看台发烫。他把弥晏的外套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衣领上。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广播里的进行曲放了一遍又一遍。操场上的比赛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一直在等下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弥晏找到他。

食堂在看台后面,是临时搭的棚子,塑料布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里面又闷又热,全是饭菜的味道和人的汗味。人挤人,端着餐盘的人从他身边蹭过去,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喊“借过”,有人喊“这边有座”。

弥晏拉着他的手腕,穿过人群,把他按在一个空位上。塑料凳子腿不平,坐上去晃了一下。

“坐着。”

他去排队。陈庆阳看着他的背影。弥晏站在队伍里比前后的人都高出半个头,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到了窗口,弯腰端出两份饭,又挤回来。额头上沁着一层汗。

弥晏坐下来,把两份饭放在桌上。一份推到他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自己那份里的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一块,两块,三块。

“多吃点。下午陪我。”

陈庆阳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红烧肉烧得偏咸,肥肉部分没炖烂,嚼在嘴里有点腻。他一口一口地吃,把三块红烧肉都吃了。弥晏吃得很快,头埋在碗里,几口就把饭吃完了。然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眯一会儿。”

陈庆阳放下筷子,看着他。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弥晏脸上,一道一道的,把他的脸切成明一块暗一块。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亮晶晶的。

陈庆阳伸出手。手停在半空。弥晏的睫毛在阳光里是金色的,细细的,微微翘着。他想碰一下。

手又缩回来了。

弥晏突然睁开眼。陈庆阳的手还在半空,来不及收回去。弥晏看着他,没说话。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又闭上了眼。

陈庆阳的心跳得很快。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过了很久,心跳才平复下来。

下午两点,1500米检录。

广播里念到弥晏的名字,号码是073。陈庆阳站在跑道边,手指攥着弥晏的外套。外套被他抱了一上午,已经全是褶子了。

弥晏在做准备活动。他穿着学校的蓝色背心,露出胳膊和小腿。在操场上跑了两圈热身,又压了压腿,原地跳了几下。阳光照在他身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一棱一棱的,从肩膀到手腕,晒成了小麦色。小腿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是去年爬礁石划的。陈庆阳记得那道疤。

吴老头蹲在跑道边抽烟,烟灰掉在跑道上。看见弥晏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弥晏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弥晏!”有人喊他。

弥晏转过头。是其他学校的选手,穿着橙色的背心,比弥晏矮一点,寸头。那人走过来,跟弥晏说话,说去年市里比赛之后就再没碰过,问你最近练得怎么样。弥晏应了几句,声音被广播盖住了听不清。

那人看了陈庆阳一眼。“你弟弟?”

弥晏摇摇头。

那人也没追问,拍了拍弥晏的肩就走了。钉鞋踩在跑道上,留下一串小孔。

陈庆阳走过去。跑道边的草地上被踩出了一条泥印,他的鞋底沾了碎草。“谁啊。”

“以前比赛认识的。”

“问你什么。”

弥晏看着他。目光比平时深。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很浅的棕色,像退潮后礁石坑里的水洼。

“问你是不是我弟弟。”

陈庆阳的手指在衣角上收紧了一点。衣角被他攥了一上午,已经皱了。“你怎么说。”

“不是弟弟。”

四个字。说完弥晏就转回去了,往起跑线走。背心后面印着号码073,别针别得有点歪,左边的号码翘起来一角。后颈晒得比别处深,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发令枪响了。

陈庆阳站在跑道边。手心在出汗,不是热的。

十几个人冲出去,钉鞋踩在跑道上,声音很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弥晏跑在第三位。他的节奏很稳,步子很大,摆臂贴着身体前后划动。陈庆阳盯着那个背影。蓝色背心,号码073,左边的号码翘着,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一圈。两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弥晏的呼吸开始变重了。陈庆阳能看见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厉害,嘴巴微微张着,在调整呼吸。额头上的汗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速度没有减,但身体的负担在加重。腿抬得比刚才低了一点,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