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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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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圈末尾,弥晏偏过头,往跑道边看了一眼。隔着跑道和草地,隔着喊加油的人和裁判的哨声。陈庆阳站在那里,抱着他的外套。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很短。

弥晏把头转回去。

他开始加速了。

不是突然冲刺的那种加速,是一点一点地把步子迈大。从第三位超到第二位,弯道的时候贴着内圈,肩膀几乎擦着跑道边缘。进入第四圈,他超过了前面那个人,跑到第一位。呼吸很重,陈庆阳隔着半条跑道都能看见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脸上的汗甩出来,被阳光照成碎碎的金色。他咬着牙,咬肌鼓起来。

最后一圈。铃声敲响了,当当当的,裁判举着铃铛在终点线那里摇。弥晏越跑越快。不是“还有余力”的那种快,是“已经到极限了但还在顶”的那种快。腿抬得很高,落地的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冲线的时候,他第一个撞线。身体前倾,胸口压过终点线,然后慢慢停下来,撑着膝盖。弯着腰,背上的号码073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膀在大口大口地起伏。

陈庆阳跑过去。草地上的泥很软,踩下去陷一截。

弥晏抬起头。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一下。看见陈庆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还没喘匀的气,还有一种陈庆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疼,但不是疼。

“水。”陈庆阳把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开了。

弥晏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喝完了,把瓶子递回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的汗还在流。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很亮,亮得不像刚跑完1500米的人。

“好看。”他说。

弥晏笑了。比刚才冲线时笑得更开一点。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纹路被汗浸着。

3000米在四点半。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操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比上午大了,吹在脸上凉凉的。弥晏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坐在看台台阶上,披着外套,闭着眼。膝盖上搭着毛巾。陈庆阳坐在他旁边,没说话。看着他睫毛上的汗渍,干了的汗渍把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检录的时候弥晏站起来,把外套脱了递给他。

“拿着。”

陈庆阳接过来。外套上还有弥晏的体温,在袖口和领口的地方。他抱着外套,站在跑道边。这次他没坐在看台上,就站在终点附近的栏杆外面。栏杆是铁管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

枪响。起跑。跟跑。

3000米比1500米长一倍。弥晏没有一开始就冲到前面,他跑在第五位,第六位。节奏很稳,呼吸也很稳。步子比1500米时小一点,但频率很均匀。蓝色背心在人群里,不显眼。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队了。一个橙色背心的男生从队伍里落下来,手撑着膝盖弯下腰,被裁判扶到场边。跑到第七圈,又有人掉下来。弥晏还在跑。在第四位,第三位。汗湿透了背心,蓝色变成深蓝色。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鞋底和跑道之间扬起一小片灰。

最后一圈。铃声又响了。弥晏开始加速。超过前面的人。第二个。第一个。

他冲在最前面。

最后一百米,他越跑越快。不是“保存体力到最后”的那种跑法,是“把剩下的全部掏出来”的那种跑法。腿抬得很高,手臂摆得很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狰狞的——咬着牙,皱着眉,眉心的竖纹深深的。

冲线。又是第一个。

他慢慢停下来。没有撑着膝盖,只是站在跑道边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红色的跑道上,变成一个深色的小点。然后抬起头,往陈庆阳的方向看。隔着栏杆,隔着还在跑的其他人,隔着夕阳。

陈庆阳站在那里,抱着他的外套。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弥晏笑了一下。和1500米冲线时一样的笑。疲惫的,亮着的,像疼但不是疼。

陈庆阳想跑过去。脚动不了。就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弥晏的外套,攥得指节发白。心跳得太快了。

领奖的时候,陈庆阳站在台下。

弥晏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两枚金牌。阳光照在金牌上,折射出一小片光,晃在弥晏的下巴上。他手里拿着鲜花,是那种塑料纸包着的康乃馨,粉色的,和他的蓝色背心不搭。体育老师吴老头站在台下给他拍照,举着手机喊“笑一个”。弥晏没笑,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花,脖子上挂着金牌。

陈庆阳看着他。夕阳从领奖台后面照过来,把弥晏的轮廓勾成金色。他站在最高的地方,比所有人都高。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后脑勺那撮还是翘着。脸上还有汗渍,干了的汗渍在颧骨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弥晏往下看。目光越过拍照的吴老头,越过举着手机的其他选手,越过操场上还没散的人群。

找到了陈庆阳。

他没笑。就只是看着。目光很深,很确定。像在跑道上跑着跑着偏过头看他那一眼。像在说——你在看。

陈庆阳站在台下,仰着头。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去的车上,天已经黑了。

陈庆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玻璃。车窗被夜露弄得凉凉的。大巴的引擎声很响,整个车身都在抖,比来时抖得更厉害。车厢里没开灯,暗暗的,只有窗外闪过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把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弥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两枚金牌。手指捏着绶带,红色的,化纤的,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他把其中一枚递过来。

陈庆阳偏过头。金牌在暗暗的车厢里,被窗外掠过的路灯光照得闪了一下。绶带垂下来,搭在弥晏的手背上。他看见弥晏的指节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已经不流血了,结了细细的血痂。

“给我?”

弥晏点头。

“这是你的……”

“给你。”弥晏说。然后停了一下。“要不要。”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侧脸被路灯光一明一灭地照着。他伸出手,接过来。金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边缘有一点划痕,是比赛时和另一枚金牌碰撞留下的。金属的温度很凉,但绶带上还有弥晏手指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它。金牌正面刻着“第一名”三个字,下面是运动会的日期。字是印上去的,有的地方已经磨得有点花了。

弥晏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他的。和来时一样。手心有汗,温温的,贴着陈庆阳的手背。车窗外,路灯光一闪一闪的。田野、电线杆、远处亮着灯的村庄,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陈庆阳。”

“嗯。”

弥晏看着车窗外面。车窗上映着他的脸,和外面的夜色叠在一起。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在看。”

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引擎声盖过去。

陈庆阳愣住了。弥晏没再说话。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车窗外又掠过一盏路灯,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陈庆阳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弥晏的手指比他长一截,指节很硬,握着他的时候,把他的整个手都包住了。他没说话。但手没有抽回来。把金牌握在手心里,金属慢慢变暖了。

回到镇上,快九点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把石板路照成一格一格的。有猫蹲在墙头上,看见他们,跳下去跑了。远处有狗叫了一声。谁家的电视还开着,声音隐隐约约的,在放晚间新闻。

“到了。”陈庆阳在院门口停下。

弥晏点点头。他没走。两个人站在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高一低,靠得很近。飞虫围着灯罩撞来撞去,翅膀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弥晏看着他。月光很淡,被路灯冲得更淡。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刚才在领奖台上被阳光照着的样子。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陈庆阳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另一头。弥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从额头划过去,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手心和每次一样热。

“进去。”

陈庆阳点点头。弥晏转身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灰色。拐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手抬起来挠了一下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陈庆阳推开门,走进去。奶奶已经睡了,堂屋的灯关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那枚金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台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金牌上,那三个字被照得发亮。

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那种,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成绩单,一枚贝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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