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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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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阳没应。低着头,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弥晏的手指比他长一截,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看着我。”

陈庆阳慢慢抬起头。弥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比赛冲线时的那种亮,不是站在领奖台上往下看时的那种确定。是另一种——更沉,更静,像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那一小洼水。看着浅,踩进去才知道没顶。

“你去体校,我去体校。”弥晏说。声音很平,像在说“走了”,像在说“戴着”。“你留在这,我留在这。”

停了一下。

“你在哪,我在哪。”

陈庆阳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热的。弥晏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擦。就让那颗眼泪留在那里。

“你傻不傻。”陈庆阳说。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弥晏没有回答。拇指在陈庆阳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把眼泪抹开了。眼泪在两个人手背上变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

窗外的星星多起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翻了一页。那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明天他会把那条辅助线画出来。不是今天。今天他画不出来。

那天晚上,弥晏回家。

堂屋里灯亮着。蓝萍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弥林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晚间新闻。他看见弥晏进来,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市体校那个事。”弥林杰开口。

弥晏站在门口,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硬的,小小的。那枚金牌。陈庆阳下午放进他口袋里的。绶带绕在他手指上,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拿出来。

“你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了。”

弥林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电视屏幕黑着,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低。

“弥晏。”弥林杰说。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跟大人说话,不像在跟儿子。“爸知道你放不下庆阳。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爸看在眼里。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体校这个机会,不是谁都有的。周教练专门来一趟,说明人家看得起你。”

停了。

“你妈不敢跟你说,让我跟你谈。”

弥晏没说话。手指在口袋里握着那枚金牌。边缘的划痕硌着掌心。

“你成绩中等,考高中不是不行,但体校这条路更适合你。你跑步的时候,爸去看过。你在跑道上的样子,和在别处不一样。你自己知道。”

弥晏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弥晏抬起头。看着弥林杰。堂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心的竖纹被光照得很淡。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想留在这里。”

弥林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不是那种失望的叹气,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叹气。他站起来,走到弥晏面前。伸手,拍了拍弥晏的肩膀。力道不重。

“你长大了。”他说。“自己的路,自己走。爸不替你选。但你想好了——选了就别后悔。”

弥晏点头。

弥林杰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走到电视机前,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了。背对着弥晏。

“对人家好点。”

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弥晏愣了一下。看着弥林杰的背影——肩膀很宽,后颈上晒出的分界线还在,和夏天一样。他忽然发现弥林杰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里,被灯光照着,银丝丝的。

“我知道。”弥晏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爸。”

弥林杰没有回头。

“谢谢。”

弥晏走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不重。棉袄口袋里的金牌跟着步子轻轻晃。绶带绕在他手指上,被体温捂热了。

他推开房间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盏台灯上。他坐在床边,把金牌从口袋里拿出来。月光照在金牌上,哑哑的光。那道划痕在边缘,很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看了很久。

对面窗户的灯还亮着。陈庆阳还没睡。

弥晏把金牌握在手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他没有发短信。就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枚金牌。直到对面窗户的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

陈庆阳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正从巷子东边照过来,把石板路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王燕婶家的门已经开了,小黄蹲在门口舔爪子。空气里有隔壁早餐店炸油条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腥。

弥晏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头断了半截。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翘着一撮。看见陈庆阳出来,把草一扔,站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晨光照在弥晏脸上,眉心的竖纹淡淡的。陈庆阳看见他的棉袄口袋鼓出来一小块,方方正正的——那枚金牌。他把金牌放在口袋里了。

“走了。”弥晏说。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不快。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低。走了一段,陈庆阳把步子迈大了一点。鞋底踩在弥晏影子肩膀的位置。踩到了。下一步。又踩到了。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围巾呢。”

“在书包里。”

“戴着。”

陈庆阳从书包里把围巾拿出来。蓝色的,针织的,边角被洗得有点起球了。弥晏接过来,绕在他脖子上。一圈,两圈。手指碰到陈庆阳的下巴,凉的。然后转身往前走。

陈庆阳把下巴埋进围巾里。温温的,有弥晏手指的温度。他跟上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弥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海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眉心的竖纹被光照得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昨天的选择。”弥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漫上去。晨光照在上面,把绒毛照成金色。

“我不后悔。”

三个字。然后转身继续走。棉袄的衣角被晨风吹起来。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步子一颠一颠的。陈庆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弥晏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拖到他脚边。

他追上去。把自己的影子踩进弥晏的影子里。踩到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带着炸油条的香气。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拖得很长,被晨风吹散了。

陈庆阳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一样东西——一枚虎斑贝。不是他枕头边那枚。是昨天弥晏棉袄口袋里的那枚。他早上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贝壳在掌心里,凉的。慢慢变暖了。

他没有拿出来。

就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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