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时候,体育老师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衫。姓周,市体校的教练。说话嗓门很大,站在校门口就能听见他在办公室里笑,笑声震得走廊里的窗户嗡嗡响。弥晏被叫去学校的时候,陈庆阳不知道。他在家写寒假作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没画出一条对的。窗外的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草稿纸吹得哗哗响。
沈伟杰跑来的时候,陈庆阳正把那条画错的辅助线擦掉。橡皮屑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细细的一条。
“陈庆阳!”沈伟杰推开院门,气喘吁吁的,锅盖头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他跑到窗台前,手撑着窗框。“弥晏在学校,被体育老师叫去了。”
陈庆阳的笔停在草稿纸上。笔尖按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市体校的教练也来了。”沈伟杰说,声音比刚才低,像是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有点慌。“我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见的。周教练说弥晏的条件好,练一练能出成绩。说想让他去市体校。”
陈庆阳没有动。手指按在笔杆上,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去学校拿寒假作业,经过办公室听见的。”沈伟杰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你要不要去?”
陈庆阳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橡皮屑旁边。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肚。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不用。”
沈伟杰愣了一下。“可是——”
“他说了会告诉我。”
沈伟杰没再说话。窗外的海风又灌进来,把草稿纸吹得翻了一页。那一页空白,什么都没有。陈庆阳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他没有坐下。就站在那儿。等沈伟杰走了之后,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已经干了,变成一个深色的小圆斑,边缘有一点毛。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弥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庆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余温。巷子里的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眯着眼看他。他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早上弥晏等他的时候手里那根,穗子已经被他转秃了。
弥晏从巷口走过来。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深蓝色的棉袄,拉链头断了半截,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他看见陈庆阳坐在石墩上,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
“你怎么在外面。”弥晏站在他面前。
陈庆阳抬起头。夕阳在弥晏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看见弥晏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那根狗尾巴草被他转断了,穗子落在石板地上。
“体校的事。”陈庆阳说。不是问句。声音很平,和他说“关灯”一样的语气。
弥晏没说话。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额前几根翘着。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沈伟杰跟你说的。”
“嗯。”
沉默。巷子里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跑了。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进屋说。”弥晏说。
陈庆阳站起来。石墩上的余温从他裤子上慢慢散掉。他跟着弥晏走进院子。堂屋里奶奶不在,去姑姑家了。桌上放着一碗稀饭,用纱罩盖着。弥晏在椅子上坐下来,陈庆阳坐在床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那个教练。”陈庆阳开口,“说什么了。”
弥晏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那道划痕还在,结了细细的血痂,被风吹得有点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说我条件好。身高、步幅、心肺,都适合练中长跑。”弥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说去市体校,能参加省赛,能拿成绩。”
“你怎么说。”
弥晏没回答。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你拒绝了。”
不是问句。弥晏的睫毛抖了一下。很短。短到陈庆阳差点没察觉。但他察觉了。
“为什么。”
弥晏没有抬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道划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一条细细的暗线。陈庆阳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着,咬肌那里微微鼓着。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说话。”陈庆阳说。声音有一点抖,他自己没察觉。
弥晏抬起头。他看着陈庆阳,目光很深。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放大了,黑黑的,里面映着窗外那颗星星。很小的一点光。
“去体校,要住校。”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周末才能回来。”
停了。
“你一个人。”
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沉默。好像说出来之后,那些字就收不回去了。
陈庆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裤子的布料被他攥皱了,指节发白。
“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想。”
两个字。弥晏把头低下去了。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声音。陈庆阳看着他的发旋——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被窗外的星光照成很淡的金色。
“弥晏。”
弥晏没有抬头。
“你不能这样。”陈庆阳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弥晏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是你的事。”陈庆阳继续说。手指把裤子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你要为自己想。体校不是谁都能去的。周教练专门来找你,说明你真的可以。你不能因为我——”
他停住了。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下去。
弥晏抬起头。他看着陈庆阳——眼眶红了,下眼睑有一点肿。不是哭,是使劲忍着的那种红。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手指把裤子攥得皱成一团。
“陈庆阳。”
弥晏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他走到陈庆阳面前。很近。近到陈庆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海风、棉袄上积了一天的寒气、还有他惯有的那种气息。
他蹲下来。和陈庆阳平视。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眉心里那道竖纹很深,被窗外的星光照着。嘴唇有一点干,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我想过了。”弥晏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直接递出来的。“想了很久。”
停了。
“这就是我的选择。”
陈庆阳的眼眶热了。他使劲忍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弥晏看着他的手——攥着裤子,指节发白。他伸手,把陈庆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力道很轻,像怕把他弄疼。裤子被攥出一团褶皱,弥晏用手掌按了按,没按平。
他握着陈庆阳的手。手心很热,和每次一样。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