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升初三了。
教室搬到三楼。走廊尽头能看见海。陈庆阳站在走廊上,眯着眼看向远处。海面上有船,小小的,像小孩玩的塑料模型,停在水天交接的那条线上,一动不动。海风吹过来,已经不是夏天的海风了。凉的,干的,刮在脸上有一点紧。他把校服领子竖起来。
“看什么。”弥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海。”
弥晏也看向那边。他的肩膀几乎挨着陈庆阳的肩膀。陈庆阳偏过头,看见弥晏的下颌线,从耳垂到下巴的那条线,比以前硬了。他比暑假前又高了。陈庆阳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海。
两个人并排站着。风把弥晏的头发吹乱了,后脑勺那撮还是翘着。远处的船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上课铃响了。他们走进教室。
排座位的时候,班主任拿着一张座次表站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陈庆阳,第三排靠窗。念到弥晏,最后一排靠墙。
陈庆阳坐在座位上,回头看了一眼。弥晏坐在最后一排,正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塞到一半卡住了,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拍进去了。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隔着四排桌椅。弥晏没有笑,他也没有。他转回去,盯着黑板。
黑板上方贴着一排红字:“距离中考还有301天。”字体是楷体的,打印出来的,笔画很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数字。现在他注意到了。301。三个数字,一个比一个小。他把课本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写了名字。笔迹很轻,像怕把纸划破。手指在“301”那个数字上按了一下,铅灰沾在指尖上。
上课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有一道视线。热热的,落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回头。手指抠着课桌边缘的毛刺。毛刺扎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疼。初三的课桌和初一的一样旧。桌面被无数届学生刻过字,密密麻麻的,有人刻了“加油”,有人刻了“好累”,有人刻了一个名字又用刀片刮掉了,留下一块凹下去的疤。他把手指按在那块疤上。
初三的日子,被试卷填满了。
每天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换成了成绩排名表,每个人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用红色粉笔写着年级排名。班主任每天早读前都要念一遍。念到陈庆阳的时候,第五名,她停顿了一下。念到弥晏的时候,第二十名,她没有停顿。
陈庆阳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台灯是奶奶从镇上杂货店买的,灯罩是绿色的,光从灯罩边缘漏出来,在墙上画出一圈光晕。有时候他抬起头,能看见窗外巷子对面的窗户——弥晏的房间。灯也亮着。他不知道弥晏是在做题还是在发呆。两扇窗户之间隔着一条巷子,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没有发短信问。弥晏也没有。
有一天晚上,他做完一张数学卷子,对答案的时候错了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他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用红笔在旁边订正了一遍。台灯的光照在红笔字迹上,刺眼睛。他揉了一下眼睛,继续做下一张。
手机响了。
弥晏的短信,两个字:关灯。
他没回。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对话框里还有上一条,是三天前弥晏发的“明天冷”,他回了“嗯”。再往上翻,都是极短的句子——“走了”“到了”“嗯”“好”。没有一条超过三个字。
手机又响了。你窗户上有光。
陈庆阳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弥晏站在巷子里,仰着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从巷子中间一直拖到墙根。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头断了半截,垂在领口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几根翘着。嘴唇抿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被月光照成银色。他没有朝陈庆阳挥手,没有笑,就是站着。脚边有一截被踩断的狗尾巴草。
陈庆阳站在窗边,没有开窗。隔着玻璃,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把弥晏的脸变得有点模糊。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木麻黄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盏绿灯罩的台灯上,照在垃圾桶里那张揉皱又展平的卷子上。他没躺回床上,就坐在椅子上,盯着黑暗里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他能看见巷子对面的窗户——弥晏房间的灯还亮着。弥晏还没回去。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灯灭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沙沙的,越来越远。被风声盖过去。他没有站起来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弥晏照常等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陈庆阳出来,把草一扔,站直了。眼下有点青,淡淡的,像被手指按出来的。嘴唇比平时干,下嘴唇中间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他没提昨晚的事。陈庆阳也没提。
“走了。”弥晏说。
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低。经过巷口那棵木麻黄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昨晚弥晏站的地方,石板地上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是露水没干。狗尾巴草还在,被踩断了,穗子落在石板缝里。他把脚挪了挪,踩在那块深色的石板上。凉意从鞋底渗进来。
冬天的时候,弥晏又高了。
172。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肩膀宽了,后背的棉袄被撑起来,不像初一那时候空荡荡的。
那天放学,他们路过一个药店。门口放着身高体重秤,白色的,秤面上被人踩得灰扑扑的。陈庆阳停下来,站上去。秤面晃了一下,指针抖了抖,停在166和167之间。他盯着那个刻度看了很久。
166.5。比暑假高了1.5厘米。
他偏过头。弥晏站在旁边,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正看着他。夕阳从弥晏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从药店门口一直拖到路边。陈庆阳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比自己长出一大截。从肩膀的位置就分出胜负了。
他把秤面上的灰擦掉。手指划过指针,停在166.5的刻度上。灰沾在指尖上,灰白色的,细细的。“走了。”他说。
弥晏没有动。
“再量一次。”弥晏说。
陈庆阳站回去。秤面又晃了一下。指针抖了抖,停在同一个地方。166.5。弥晏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伸手把陈庆阳从秤上拉下来,力道很轻。陈庆阳的脚踩在石板地上,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弥晏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没有叠在一起。弥晏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从肩膀的位置延伸出去,像一个被拉长的自己。陈庆阳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他试着把步子迈大一点,鞋底踩在弥晏影子的肩膀位置。踩到了。下一步又踩不到了。弥晏的步子太大了。他把步子收回来,继续隔着半步。
走了一段,弥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弥晏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看见弥晏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陈庆阳头发上。揉了一下。和每次一样。手心的温度,手指的力道,停在他发旋上的那一下。和每次一样。
没有说“你还会长的”。没有说“这样挺好”。就只是揉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
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一样东西——是那枚金牌。绶带绕在手指上,被体温捂热了。他把金牌握在手心里。边缘那道划痕硌着掌心。弥晏比赛时留下的。
期末考试前一周,寒潮来了。
天灰蒙蒙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教室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陈庆阳感冒了。不是很严重,就是咳嗽,流鼻涕,嗓子痒。他坐在座位上,用围巾捂着嘴,尽量不咳出声。围巾是弥晏的,蓝色的,针织的,边角被洗得有点起球了。他把下巴埋进去,能闻到弥晏的味道——汗味、海盐味、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了,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之后变成另一种味道。
课间的时候,弥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蓝萍的杯子。他放在陈庆阳桌上。
“喝了。”
陈庆阳接过来,拧开盖子。姜茶的味道冲上来,辣的,混着红糖的甜。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熏湿了。他喝了一口。烫的。姜的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里,眼泪差点呛出来。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一点。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弥晏站在旁边,没有走。陈庆阳把杯子递回去,弥晏没接。
“喝完。”
陈庆阳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姜茶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弥晏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喝。旁边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大声喊名字,有人在笑。弥晏没有动。
喝完了。他把空杯子递过去。手指碰到弥晏的手指,凉的。弥晏在外面站了很久。
弥晏接过杯子,没有走。伸手,手背贴在陈庆阳额头上。凉的。停留了几秒。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
“晚上别做题了。”
陈庆阳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