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晏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放学的时候,弥晏送他到家门口。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海风吹得发白,墙头的猫缩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陈庆阳推开院门的时候,弥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晚上。”弥晏说。
陈庆阳停下来,回头看他。弥晏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
“早点睡。”
三个字。然后转身走了。棉袄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拐过巷子尽头,被木麻黄的树影吞掉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路灯照成金色,晃了一下,不见了。
陈庆阳站在院门口。风吹过来,他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姜茶的味道。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遇上了入冬以来最强的寒潮。
天灰得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过,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下午的时候下起了冷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斜了,像无数根透明的针。
陈庆阳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幕发呆。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操场上没有人。木麻黄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湿漉漉的煤渣跑道上,像一层褐色的雪。他伸出手,雨丝落在掌心里,冰冰的。
弥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被走廊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冷吗。”
陈庆阳把手缩回袖子里。“有点。”
弥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深蓝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断了半截。披在陈庆阳肩上。棉袄很沉,压在身上像弥晏的手。里面还有弥晏的体温,温温的,从肩膀慢慢渗进来。
陈庆阳偏过头。弥晏只穿着一件卫衣,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把卫衣吹得贴在身上。
“你不冷?”
“不冷。”
陈庆阳没说话。他把棉袄往上拉了拉,把下巴埋进领口里。领口上有弥晏的味道——汗味、海盐味、洗衣液的味道。和被体温捂热之后变成的那种味道。他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右边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的,小小的。他摸了一下。是一枚虎斑贝。不是他枕头边那枚。是另一枚。他手指碰到贝壳光滑的表面,沿着纹路划过去。一圈,又一圈。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雨中的校园。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远处的海面被雨幕遮住了,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弥晏。”
“嗯。”
“你想考哪个高中。”
弥晏没有回答。雨声填满了沉默。屋檐上的水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溅开,溅到陈庆阳的鞋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过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点,从噼里啪啦变成细细密密的沙沙声。久到远处有人撑着伞跑过操场,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你考哪个。”弥晏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很平,像在说“走了”,像在说“戴着”。雨声把他的话切了一半,但陈庆阳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雨渍,深一块浅一块。弥晏站在他旁边,只穿着一件卫衣,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被水洼切得断断续续的。陈庆阳没有说“你别这样”。没有说“你要考自己想考的”。他知道弥晏不是在问他。弥晏从来不问他。弥晏就是做了。然后把结果放在他面前,像放在他抽屉里的矿泉水,像绕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像递给他的金牌。不要他谢,不要他回答,不要他做任何事。就是给他。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还留着那枚虎斑贝的触感,光滑的,凉的。
“好。”
一个字。雨声盖过去又露出来。
弥晏没有看他。继续看着雨中的海面。但陈庆阳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漫上去。和每次一样。
雨停了。屋檐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有一小片光漏下来,照在操场上,把煤渣跑道照成金色。木麻黄叶子上的雨珠被光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挂在树上的水银。
成绩出来那天,陈庆阳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九。
弥晏考了全班第十五,年级八十七。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排名,念到陈庆阳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念到弥晏的时候没有停顿。陈庆阳坐在座位上,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中考还有198天。”数字被人擦过一遍又重写的,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积了厚厚一层。198天。他从301看到198。103天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巷子里。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余温。墙头的猫蹲在老地方,眯着眼,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经过药店门口的时候,陈庆阳偏过头看了一眼。身高体重秤还在那儿,秤面上又落了一层灰。
“弥晏。”
“嗯。”
“你进步了。上学期你二十五。”
弥晏没说话。走了一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成绩单。纸团在他手心里转了一下,被塞回口袋。
“你考得好就行。”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陈庆阳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脚底下有一颗鹅卵石被他踩得翻了个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继续走。他没有说“你也考得好”。他知道弥晏不在乎自己考得好不好。弥晏只在乎他考得好不好。
走了一段。陈庆阳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枚金牌。绶带绕在手指上,被体温捂热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弥晏手里。弥晏低头看了一眼。金牌在夕阳里泛着哑哑的光。那道划痕还在,在边缘,很细。
“干什么。”
“你拿着。”
弥晏没接。陈庆阳把金牌放进弥晏的棉袄口袋里,和那张揉成一团的成绩单放在一起。然后把手抽回来,插进自己口袋里。
弥晏看着他。夕阳在弥晏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看见弥晏的手伸进口袋,把金牌握住了。口袋布料上映出五指的轮廓,指节微微发白。
“走了。”弥晏说。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低。他的影子被弥晏的影子盖住了,只露出边缘细细的一圈。他低头看着那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弥晏的影子比他长出一截,从肩膀的位置延伸出去。他的被盖住了。他没有加快步子。就这样走着。隔着半步。
第二天早上,陈庆阳推开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巷子染成橙红色。石板路上的露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弥晏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陈庆阳出来,把草一扔,站直了。
“走了。”
陈庆阳跟上去。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低。他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他的还是比弥晏的短一截。没有叠在一起。
他把步子迈大了一点。鞋底踩在弥晏影子肩膀的位置。踩到了。下一步。又踩到了。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