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陈庆阳走出考场。阳光很晒,和初一开学那天一样。教学楼被照得发白,走廊上的栏杆被晒得烫手。他站在考场门口,眯着眼,等了一会儿。考生从他旁边涌过去,有人在大声对答案,有人说“那道题我蒙对了”,有人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就跑。他没有动。
弥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夕阳还没到时间,但阳光已经开始斜了,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拉链头断了半截,领口歪着。看见陈庆阳,他脚步没停,就那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常温的。
“考得怎么样。”他把水递过来。
陈庆阳接住。瓶身被弥晏的手心捂热了,温温的。“还行。”
弥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心和每次一样热。手指从额头划过去,把被汗粘在额头的头发拨开。停了一下。
“走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和每次放学一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庆阳停下来。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举着伞,考生抱着书包,有人在拍照,有人抱在一起哭。阳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走廊上还有人在收东西,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操场上的木麻黄站着不动,被太阳晒得发蔫。
三年的初中。他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弥晏坐在他旁边,抽屉里放着一瓶矿泉水。想起台风天,弥晏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想起运动会,弥晏冲线后抬起头看他。想起冷战那几天,院门口是空的。想起体校教练来的那天,弥晏说“你在哪,我在哪”。想起中考前夜,弥晏说“舍不得你”。
他站在校门口,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刻意的,就是突然涌上来了。
“陈庆阳。”弥晏在前面喊他。
他没有回头。又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转过来,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进巷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石板路晒得发烫。两边的红砖墙被太阳照了一下午,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热度。猫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吐着舌头,看见他们走过,眯了一下眼。
“考完了。”陈庆阳说。
“嗯。”
“以后不用早起了。”
“嗯。”
“不用做卷子了。”
“嗯。”
“不用背文言文了。”
弥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庆阳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自己脚底下。他没有看弥晏。走了几步。
“但早上还是会醒。”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醒了就想,今天不用上学。然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弥晏没有回答。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小块——那枚金牌。他一直放在口袋里。绶带绕在他手指上,被体温捂热了。他走了一段。陈庆阳跟着,隔着半步。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
陈庆阳抬起头。弥晏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不用上学,也叫。”弥晏说。声音很平,像在说“戴着”。
陈庆阳没说话。他把步子迈大了一点。鞋底踩在弥晏影子肩膀的位置。踩到了。下一步又踩到了。和每天早上一样。
那天晚上,全班聚餐。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包了两桌。菜上来,饮料上来,有人偷偷带了啤酒,藏在书包里,一瓶一瓶往外掏。绿色的易拉罐,罐身上凝着水珠,被空调的风吹得往下淌。有人拉开拉环——嗤的一声。陈庆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很短。
弥晏站起来。他走到那桌,把那几罐啤酒收走了。动作不快,但没有人拦他。“哎,弥晏你干嘛?”有人喊。弥晏没应,把易拉罐放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罐子碰罐子,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回来,在陈庆阳旁边坐下。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陈庆阳面前。常温的。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没有看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