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阳低下头，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瓶盖已经被弥晏拧开了，放在瓶子旁边。他没有喝，握着瓶子。瓶身被空调的风吹得凉凉的，和弥晏手心的温度不一样。

吃完饭，他们又去了海边。班上有十几个人都去了。有人在海滩上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有人唱歌，跑调了，有人在笑，有人说以后要常联系，有人哭了。海浪声一阵一阵的，把歌声和哭声都切碎了。

弥晏和陈庆阳坐在人群外面。隔着几步远，火光只能照到他们的膝盖。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海风吹过来，把弥晏的头发吹乱了。后脑勺那撮翘着，被火光照成金色。

陈庆阳看着海面。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和中考前夜一样。和台风天一样。和每次来海边一样。他想起初一的时候，弥晏第一次带他来这里。那时候他刚知道弥晏被体育老师看中了，弥晏说“再想想”。后来弥晏拒绝了。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弥晏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知道的。

“弥晏。”

“嗯。”

“初一的时候，你拒绝田径队。”他看着海面，月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那时候你说再想想。后来拒绝了。”

停了。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吗。”

弥晏没有回答。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陈庆阳看见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没有。”弥晏说。声音很轻，和海浪声混在一起。“那时候不知道。就是不想去。”

“现在知道了？”

弥晏偏过头，看着他。火光在弥晏眼睛里，一小簇，跳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陈庆阳没有问“知道什么”。他看着海面。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子上。沙子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温温的。弥晏的手也放下来了。两个人的手背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动。海浪涌上来，退下去。

第二天，拍毕业照。太阳很大，所有人都眯着眼。大家站成四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陈庆阳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弥晏站在他旁边。摄影师在调焦距，举着手喊“往中间靠一点”。弥晏往陈庆阳这边挪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

“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咔嚓响了。人群散开。有人还在拍照，拉着老师，拉着同学，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上。陈庆阳站在原地，没有动。弥晏也没有动。

“拍完了。”弥晏说。

“嗯。”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两团，踩在自己脚底下。木麻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过来，堆在跑道边上。

“走吧。”弥晏说。

陈庆阳点点头。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庆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教学楼上，把窗户照得亮亮的。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跑步，口号声远远地传来，被风吹散了。走廊上没有人了。窗帘还在飘。

三年的初中。就这么结束了。

他转回来。弥晏站在前面等他，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阳光把他的轮廓勾成金色。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和每天早上一样。

陈庆阳跟上去。隔着半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高一低。他把步子迈大了一点。鞋底踩在弥晏影子肩膀的位置。踩到了。下一步。又踩到了。

巷子尽头，能看见海。海面上有船，小小的，像玩具。

他没有说“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看海吗”。弥晏也没有说“会”。两个人走进巷子里。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余温。猫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眯着眼看他们走过。

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