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林远问他明天去哪,他说出去买东西。林远没再问。外出条已经提前找班主任签好了。
周六早上,陈庆阳六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章鱼。他躺不住,起来洗漱。林远被水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这么早干嘛?”“出去。”他穿好衣服,下楼。
校门口没什么人。铁栅栏门开着半扇,保安坐在传达室里喝茶,收音机放着南音,咿咿呀呀的。他把外出条递给保安看了一眼,走出校门。在门口站着。七点。八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校门上,把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站在影子里,看着路口。
九点半,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门开了。弥晏从车上下来。
他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晒出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陈庆阳,他走过来。步子不快。在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陈庆阳。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心和每次一样热。手指从额头划过去,在发旋那里停了一下。
“瘦了。”
陈庆阳看着他。弥晏的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嘴唇有一点干。
“你也是。”
弥晏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我妈做的芋泥。让我带来。”
陈庆阳接过袋子。芋泥的香味从塑料袋里透出来,混着海风的味道。温温的,是蓝萍早上才做的。
“走吧。”弥晏说。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外走。学校附近有一条老街,两边是骑楼,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街口有一家四果汤店,塑胶帘子垂着,被风吹得哗哗响。弥晏推开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风扇摇着头,吱呀吱呀的。
弥晏把搪瓷碗打开。芋泥,上面撒着白芝麻,边缘有一点焦。他把勺子递给陈庆阳。
陈庆阳吃了一口,甜糯的,带着猪油的香。
弥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陈庆阳把勺子递过去。“你吃了吗。”
“吃了。”
“再吃一口。”
弥晏接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勺子递回来。
两个人坐在四果汤店里。吊扇在头顶慢慢转,把塑胶帘子的影子投在桌上,一晃一晃的。
“下周。”弥晏说。
陈庆阳偏过头看他。弥晏没有看他,看着桌上的搪瓷碗。碗沿上沾着一小点芋泥。
“下周还来。”
陈庆阳低下头,舀了一勺芋泥。放进嘴里。甜的。糯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
下午四点,弥晏要走了。
陈庆阳送他到公交车站。站牌下面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牌上的漆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路线图模糊不清。公交车来了,停在站台边。弥晏上车前,回头看他。
“走了。”
陈庆阳点头。
弥晏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气阀的声响,车开走了。陈庆阳站在原地,看着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拐过路口,不见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搪瓷碗。空碗,勺子搁在里面,沾着最后一点芋泥。他把盖子盖上,放进塑料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把外出条交给保安,走进校门。宿舍楼下,有人在收晾在栏杆上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缩在被子里开手机。
弥晏的消息已经到了:到了。
他回:累?
弥晏:不累。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下周见。
陈庆阳盯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打了两个字:好。发送。然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荞麦皮沙沙响。外面走廊上又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下周见。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