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五年前被他丢下的猫,在那个口口声声嫌弃它的人的精心照料下,终究……安逸无忧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慰藉和安心涌向司晗。
他深藏心底的那份因为当年丢下元宝的深深愧疚,就这样被这个男人周到妥帖的照顾给温柔地安抚了。
司晗忽然鼻子一酸,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他猛地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那股汹涌的湿意逼退。
可温热的液体还是挣脱了束缚,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一滴,两滴。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
良久。
他的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停顿,犹豫。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保存到了手机里。
然后他将手机轻轻放在一边,重新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深沉的、没有星光的夜幕,一动不动。
只有眼角残留的湿痕,和胸口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悸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情绪风暴。
这一晚,司晗睡得出乎意料地沉。
仿佛五年积攒的绷在神经末梢的疲惫,被那些毛茸茸的照片和那句简单的“早点休息”轻轻一触,便轰然消散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幻,听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嗡鸣;
也没有在浅眠中不断被零碎混乱的梦境侵扰——那些梦境有时是宋琳坠楼前的空洞眼神,有时是谢聿宁在宴会厅里冰冷带笑的侧脸…
这一次,困意来得迅疾而霸道。
几乎是在他关掉床头灯,将自己陷入蓬松枕头和柔软羽绒被构筑的巢穴里的瞬间,意识就迅速模糊下沉。
身体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妥帖地安抚着,陷入了床垫恰到好处的支撑里,每一寸都舒适安然。
夜一点点加深,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
司晗侧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蜷在颊边,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被子外,指尖微微蜷曲。
是一个全然放松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姿态。
没有辗转,没有惊醒,也没有在黑暗中突然睁开发直的眼睛。
他就这样沉睡着。
像一叶终于靠岸的舟,一粒落入温暖泥土的种子。
脆弱与温柔在无人窥见处悄然安眠。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平常,甚至有些琐碎,是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午后。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隐约的蝉鸣。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画册,脚边蜷着一只毛色杂乱的小土狗。
有人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用井水冰过的、还带着水珠的野果子。
手指蹭过他的掌心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糙的温热。
他没有抬头,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身后的人似乎挨着他蹲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和他的叠在一起。
四周是暖洋洋的金色的静谧,仿佛时光已然静止,一切都还未开始,也远未结束。
直至天色将明未明。
这一夜,他的梦里第一次没有尖锐的疼痛,没有冰冷的自嘲,没有沉重的枷锁。
清晨,柔光如同稀释了的牛奶,缓缓漫进房间。
将原本深沉的黑暗调和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司晗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松弛感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没有骤然惊醒的心悸,也没有醒来后立刻袭上心头的,惯常的沉重与空茫。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
昨夜的记忆碎片开始缓慢回笼——闪烁的手机屏幕,满眼的毛茸茸……还有,最后那张元宝安睡的侧影,和那句“早点休息”。
心口某处,很轻地,悸动了一下。
不痛,只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酸软。
然后,梦境的残影便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依旧有些懵然的脑海。
晃动的光斑,掌心粗糙温热的触感,酸酸甜甜在口中爆开的野果滋味…
还有无需言语的,全然安心的影子与影子的交叠。
画面清晰得不像梦,倒像是一卷被遗忘许久的旧胶片,细节宛然。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那门槛木头的纹理,野果表皮的斑点,身后那人衣角蹭过他小腿时粗布略微刺痒的触感。
都像是他曾经的记忆。
仿佛他的身体他的感官,比他遗忘的大脑更早地认出了这段时光。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司晗渐渐清明的脑海中漾开涟漪:
这个梦里的场景……
难道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