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这里有点情况……”

“我听到了。”

司晗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

然后既没有看左昀，也没有看谢聿宁，而是径直走到那摊狼藉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他先是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湿透的书页边缘，观察浸湿的程度和污渍范围，然后又看了看碎裂的花盆和地面的水迹、泥土分布。

“《图书馆管理规范条例》第六章，第四条明确规定，”

司晗站起身，声音冷冽，

“‘馆内行走及搬运书籍时，应靠右缓行，注意避让，尤其在转角、书架间隙等视线受阻区域，搬运者负有主要注意义务，确保自身及所携物品安全，不得因自身疏忽对馆内设施及藏书造成损害。’”

他复述着条文，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落在左昀脸上，

“所以，你刚刚在转角处奔跑时，有注意前方及周边情况吗？”

“我……”左昀一噎，他刚才确实走得急，而且书摞得太高，

“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有点快，书是多了点，但是……”

“根据地面水迹和泥土泼洒形状，”

司晗没有让他继续“但是”后面的内容，转而指向地面，冷静地分析，

“水渍主要集中在你前方及左侧，呈扇形扩散，花盆碎片溅射方向也指向你原先行进路线的左前方。”

“这与你所称是被人从侧面碰撞导致而引起的物品掉落分布，存在明显差异。”

“反而更符合自身前行中脚下绊到异物或失去平衡，导致怀中物品向前抛出的特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面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毯微微卷起的小小凸起：

“这里有一处地毯接缝轻微翘起，可能是构成绊脚因素，具体需要检查后确认。”

左昀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司晗却还没完。

他看向那几本湿透的图录，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此外，《馆藏特殊资料管理条例》注明，此类老版限量图录，按规定应存放于恒温恒湿珍本柜，未经许可不得取出至普通阅览区，更不应由学生单独搬运大量此类书籍穿越公共走廊。”

“而你一次性搬运这么多珍本图录，有相关老师的批条吗？”

左昀彻底慌了，额角冒出细汗：

“我……我就是想帮忙归架……我……”

“无论动机如何，违规却是事实。”

司晗的声音平稳却不容辩驳，

“现在，因你的违规搬运和自身疏忽，导致馆藏资料受损，按照《规范》及《赔偿细则》，你需要承担主要责任，并接受相应的处理。”

他转向王老师，微微欠身：

“王老师，情况大致如此。”

直起身时，他这才不经意地，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扫过一直站在旁边的谢聿宁。

那目光一触即离，没有任何温度。

“另外，为免影响其他同学阅览，建议尽快清理现场。”

整个过程，司晗没有为谢聿宁说一句辩白的话。

他甚至都没有正面看向谢聿宁。

他的所有言辞紧扣规章制度，现场痕迹分析高效而无可指摘。

王老师显然认同了他的说法。

“左昀同学是吧，你先把这些湿了的书捡起来，然后跟我去办公室说明情况，填写事故报告单…”

围观的同学窃窃私语着散开，看向左昀的目光里多了些了然和责备。

左昀脸色灰败，他讷讷地蹲下身，狼狈地收拾残局。

却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嫉恨地瞪了谢聿宁一眼。

司晗已经走远。

他拿着笔，在一个皮质登记本上低头记录着什么，侧脸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如玉。

风波就此平息。

谢聿宁跟老师致谢后，弯下腰捡起了自己那本掉在地上的《近代物理思想史》。

目光却看向了前方那个清冷纤瘦的身影。

他眼眸亮了亮，先跑向管理类条例的书架，找到一本什么后哗哗地翻页，凝眸确认，微笑勾唇。

然后才雀跃地奔到司晗的身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量低低地说：

“哥哥，《图书馆管理规范条例》第六章，只有三条吔。”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亮晶晶的瞳眸里璀璨得像是落满了星星。

司晗握笔的手倏地收紧，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朝谢聿宁离开的方向看上一眼。

只是睫毛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颤抖了几下，如同被风吹乱的蝶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