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是什么感觉?
王狸以前在游戏里点过无数次传送门,屏幕一黑,加载条转两圈,人就到了另一个地方。他以为真实的传送也差不多——眼前一花,然后出现在新的坐标点。
结果,他错了。
在青铜龙那双琥珀色竖瞳的注视下,世界忽然变得很慢。空气中,每一粒沙、每一缕风、每一道光线都像是被拉成了细丝,悬在半空中缓缓流淌。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微小的水珠,一颗一颗,像是漂浮在透明琥珀里的气泡。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拖长成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间隔长得让人心慌。
然后,所有被拉长的瞬间同时弹了回去。
王狸四条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猎豹形态的感知力让他比平时更敏锐地承受了这次传送的全部副作用——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肚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翻搅的滚筒。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等视线终于稳定下来,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巨大的蕨类植物。冒着热气的温泉。火山岩上覆盖着的彩色真菌。空气湿热,带着硫磺和腐叶混合的熟悉气味。不远处,一棵根系虬结的古树从地面隆起,树根之间有一处凹陷——那是他昨晚蜷缩过一夜的地方。
安戈洛环形山。
他回到了安戈洛环形山。
“发生了什么……?”
王狸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脑子里一片混乱。上一秒他还在安其拉的沙海中,面前站着一头遮天蔽日的青铜龙——那绝对是龙,他再怎么迟钝也认得出鳞片和翅膀——然后下一秒,他就被直接扔回了起点。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
托维尔蹲坐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位置。石头大猫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粒,被安戈洛潮湿的空气一浸,正簌簌地往下掉。它那双绿光眼睛明灭不定,胸腔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受伤的声音,而是某种王狸从未听过的信号。那嗡鸣持续了大约五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渐渐消失。托维尔抬起头,也正看向他。
“时间魔法。”托维尔的石质嗓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像是在用某种方式压制着什么,“我们被时间之力直接传送到了此前经过的坐标点。传送源头确认——五色守护巨龙之一,永恒之龙,诺兹多姆。”
“诺兹多姆?!”王狸的猫耳朵猛地竖起来,尖端的毛炸成一团,“那只青铜龙是诺兹多姆?”
在游戏里,诺兹多姆是一条鳞片呈金属金棕色、身形细长蜿蜒的巨龙,眼睛由宝石构成,散发着太阳般的光芒。而刚才降落在沙海中那只青铜龙——体型庞大没错,但它的鳞片更偏向暗沉的古铜色,修长的脖颈上挂满了风化般的纹路,翅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时间本身啃噬过。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也没有游戏版本中那种宝石般的璀璨光芒,有的只是审视,严肃的审视,像在翻阅一本他觉得不太对劲的书卷。
“但我没见过那样的诺兹多姆,”王狸甩了甩尾巴,试图把脑子里残留的眩晕感甩出去,“它看起来……不一样。”
“时间之龙的外貌会随着时间线变动而产生差异。”托维尔缓缓站起身,那条不太灵光的后腿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是它的能力特征之一,并非固定形态。”
“陌生旅行者。”王狸忽然重复了一句诺兹多姆说过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叫我陌生的旅行者。”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就是个暗夜精灵德鲁伊,在安其拉的沙海里跋涉,碰到一条守护巨龙,被当成熟面孔才奇怪。但诺兹多姆的语气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更不是守护巨龙面对普通凡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和。那是一种审视,如同在翻看一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书页。
“系统。”王狸在脑海中低声问道,“诺兹多姆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回答他的不是系统108惯常那种平静中带着学术感的语调,而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只有几秒,却让王狸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
“诺兹多姆是时间的守护者,”系统108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它的职责是维护艾泽拉斯时间线的稳定性。它能感知时间线的波动——就像是湖面上的涟漪,每一圈波纹都代表一个偏离既定轨迹的事件。宿主与我的存在,在这条时间线上属于外部变量。虽然诺兹多姆无法探知本系统的具体存在——但它能感知到宿主身上存在‘不属于这个时间’的特质。这种感知类似于……在整齐排列的拼图中发现了一块颜色不太对的碎片。”
王狸沉默了片刻,尾巴缓缓垂了下来。“所以它不是认出了我,”他慢慢说道,“而是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准确地说,是感知到了时间线上的异常扰动。宿主在安其拉的每一步行动——探索阿努比萨斯遗迹、获取充能核心碎片、与托维尔建立盟约——都在产生连锁反应。诺兹多姆可能从时间之穴远距离监控到了这些微小的波动,因此选择直接介入。”
“那它把我们传送回来是为了什么?清除bug?”
“时间守护者的首要职责是维护时间线的连贯性。”系统108道,“当它感知到异常时,最直接的处理方式是将异常源移出敏感区域。安其拉属于克苏恩监牢范围,时间线在该区域的稳定性本就低于正常值。诺兹多姆可能认为宿主与托维尔在安其拉的持续行动存在触发更大扰动的风险,因此选择直接将你们传送回起始点,以切断这种可能性。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保护。”
王狸把系统的解释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甩了甩头,银色鬃毛在晨光中扬起一片细小的水雾。不远处,一汪温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水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矿物质薄膜,和他昨天早上看见的景象分毫不差。远处,魔暴龙沉闷的脚步声在晨雾中隐约传来,惊起一群翼手龙尖叫着掠过树冠。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经历了那么多战斗,然后被一条龙一巴掌拍回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