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像一头疲惫的老兽,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喘息,缓缓停靠在安河站。
陈颂川是被冻醒的。车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清晨凛冽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发现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那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人群的散去而变得稀薄,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冷清。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差的一觉,梦里光怪陆离,习映的脸和那个陌生大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他醒来时仍心有余悸。
“安河到了,安河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知,声音有些失真,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陈颂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拿起自己的行李箱——一个与他此刻格格不入的黑色Rimowa——从行李架上费力地搬下来。轮子接触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走下火车的那一刻,他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眼。
安河站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站台很小,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裂缝,几根油漆剥落的柱子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顶棚。远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信号灯在晨风中摇晃。没有电子显示屏,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寂静。
空气很冷,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都被这股清冽洗涤了一遍。
他拖着行李箱,沿着坑洼不平的站台往外走。出站口只有一个简陋的铁栅栏门,旁边坐着一位打盹的老大爷,穿着褪色的蓝色制服。
“票。”老大爷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陈颂川递上那张皱巴巴的纸质车票。老大爷看了一眼,用一把生锈的钳子在票角剪了一下,然后挥挥手,又靠着墙睡了过去。
走出车站,陈颂川彻底愣住了。
站前广场……或者说,那片空地,只有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三轮车在招揽生意。司机们看到他,眼睛一亮,纷纷围了上来。
“小伙子,去哪儿?坐车吗?”
“去镇上还是村里?我车快!”
“我这便宜,十块钱拉你到镇上!”
陈颂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些过于热情的面孔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想叫一辆网约车,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想起这里是安河,不是上海。
他随便指了一个看起来最面善的司机:“去镇上的招待所。”
“好嘞!上车!”司机是个中年妇女,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麻利地帮陈颂川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那动作熟练得让他有些恍惚。
面包车发动起来,发出一阵拖拉机般的轰鸣,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公路。
公路是双车道的水泥路,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了顽强的野草。车子开得不快,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倒退。
和他想象中的荒凉不同,安河的清晨充满了生机。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一片片饱满的菜籽荚。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闪烁。这里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得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
陈颂川看着窗外,心情渐渐平静下来。那种在城市里时刻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里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小伙子,第一次来安河吧?”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打开了话匣子。
“嗯。”
“来探亲还是旅游啊?这地方现在没啥人来咯。”
“……随便走走。”陈颂川依旧惜字如金。
“哦,那你是来对时候了。再过半个月,就是安河的‘河神祭’,可热闹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唱大戏,放河灯,比过年还热闹呢!”女司机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不过现在嘛,就剩个清净了。”
河神祭?
陈颂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词。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一个不起眼的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砖房,开着杂货铺、理发店和小饭馆。招牌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透着岁月的痕迹。
“到了,前面那家‘安河招待所’就是镇上最好的了。”女司机把车停在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二层小楼前。
陈颂川付了钱,下车。
招待所的门脸很旧,玻璃门上贴着“住宿”两个红字。他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婆正在织毛衣,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
“住宿?”
“嗯,一间房。”
“身份证。”
阿婆接过他的身份证,用一支笔在泛黄的登记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那沙沙的写字声,让陈颂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二楼205,一天八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有。”阿婆把钥匙递给他,“楼梯在左边,自己上去吧。”
陈颂川拿着钥匙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墙纸已经卷边脱落。
他找到205房间,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