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挺冤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就被他骂了一顿,”我叹了口气,想吸烟,“但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他真正的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不过后来查出来,是有人想借我来给我爸我哥好处,也算是我的错吧。我当时气得不行,想要直接把作品带走,不想要这份被暗箱操作过的荣光。”
谭书的眼神太干净太认真,我忍了忍,还是把兜里的烟塞了回去,不是很想带坏这么一个纯真的小朋友。
“但你朋友们不同意?”谭书问。
我把眼镜摘了放到腿上,躺着会让身体舒展,这样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我说的有些累了,只冲空中微微点头,以此回应谭书的问题。
摘了眼镜我看不清很多东西,连带着我的思绪也有些混乱,谭书没有催我,耳机里时不时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呼吸声,轻轻的,让人没有抵触。
良久,我再次开口:“我查出来之后告诉了他们,他们更生气了,尤其是文宇……我其实到现在都不懂,也不是我让人消去他们名字的,为什么他们恨我怪我?真的很痛苦的话,最后我要撤掉作品他们又为什么不允许呢?为什么呢?”
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
不是说永远相信彼此吗?
不是说我是你们的伙伴吗?
不是吗?
……
我到底,错在哪里?
错在不愿意陪他们演吗?但他们的演技太拙劣了,我真的说服不了自己了。
“林衡知,不要陷入自证陷阱,”谭书突然开口,我看不清他在哪,看向手机只能见到模糊的光,“他们恨的不是你,或者说他们恨的不是你这个人。”
我嗤笑一声,想说我知道,但我只是泄了气,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听听谭书会怎么讲。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这是除开心理医生之外,我第一次拿出来和别人讲,我隐隐约约觉得,如果这个对象是谭书的话,他应该会明白我,因为他是不一样的。
“你那两位朋友不一定就是怪你,我觉得他们只是太无力了,自己流血流汗完成的作品竟然是可以被抢走的,而他们如果不通过你,甚至还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作品为什么会不认他们。”谭书说话的声音很缓,听着很舒服。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就是因为太清楚他们会这样想了,才想要将作品撤下来的啊,我想要公平,想要我们自由。
但我被抛弃了,我被他们背叛了……
耳机里谭书的声音颗颗点点的像是松烟墨写出的字,轻柔却有力,我不抵触他说的话,什么都好。
“他们后来不让你撤下来……我估计有一部分原因是有人需要奖金,所以他们的诉求是加上他们的名字,而不是直接取消这个作品。”谭书说。
我半合着眼,右脚腕搭在左膝上,说:“对。但我不想。”
“是因为你觉得不够格吗?”谭书说。
我睁开了眼,眯着看向手机屏幕。他猜对了。
我勾起唇角,赞叹的说:“你真的好聪明。”
谭书轻笑一声,手机离得远,我只能看到他大概的轮廓,他好像又趴回了桌面上,整个边缘线显得他软乎乎的,很暖和的样子。
“我自己去看了那个展,我们三个的实力比不上其他参展的选手。”我顿了顿,努力调整语气想让自己等会儿说的话不要这么残忍,“如果我不姓林,我不是我爸的儿子,我没有参加那幅画的创作……那副画不可能被摆上展览。”
“德才不配位,却被推上高台,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我不想付出这个代价。”我说的话很淡,心里却难受得很,左手握成拳一下下揉着胃部。
谭书嗯了一声,呼吸声很平稳,趴在手上的脑袋摆来摆去,像招财猫。
原本有些重的气氛被他的古灵精怪打断,我笑着无奈问道:“怎么了?怎么摇来摇去,是困了吗?”
谭书拉长了声音回我一声婉转的“没有”,毫无攻击性。
我看也看不清,干脆笑了笑闭眼继续:“我当时跟他们商量,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可以将作品撤下,我们再练一两年,未必就不能凭真才实学进入展览。但他们不允许,他们……文宇吧,他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他觉得我太过理想主义,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居高临下永远都不会懂他们有多难……”
是吗?可我只是坚持公平而已。
他需要钱,我可以先借给他或是给他介绍一些合法的未成年也可以赚钱的方法,但不能靠紧闭耳朵不听不看来赚这笔钱吧?
能力、才华、勇气,这些才是我们未来走下去的根本,接受他们不对等的赞誉,这与捧杀何异?
如果我们无德无才,却又过早地为人所知,那么即使是年少成名,那也是只镜中月水中花,一场空罢了,一场梦罢了。
若要依靠我家给予的帮助,那我们还要奋斗吗?我的家世足够我在这个领域内横着走了,如果我想,我甚至可以卖弄绘画来消耗我的生命,可我不想、不愿、不允许。
“林衡知,我觉得你这个人很聪明,你对自己有判断的,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你这件事做的是对还是错……所以我只说我想说的——”谭书说话了。
我挑了挑眉,对他要说的话很感兴趣。
视野太过模糊,我也就享受起了这种看不清人,连说的话也像隔了层纱一样的感觉。
可谭书的声音清透,若要我来形容,他的声音就像是倾盆大雨过后,挂在叶尖的雨滴,在你归家之时,适时的在门口为你压下门槛上的薄刺,放了一场烟花。
“有傲气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我明白你的挣扎,我很欣赏你。”
我敛着眼神,瞥了他一眼。
傲气吗?
好。我说:“谢谢你。”谢谢你,谭书。
我确实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做的对不对,我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只是需要一个能通过我艰难表露出的三言两语读懂我的人,我不想再被当做异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