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寒手足无措。
尽量将自己声音放低些,说着却不自觉又带了几分冷硬:“许夫子,你别哭,此事确实是我不对,不该明知沈玉对你有意,还让你羊入虎口,以后这种事情我断然不会再做。”
他以为许兰乔对沈玉绝对没有心思是其一。
觉得沈玉最多只会说两句讥讽人的话是其二。
早就做好的计划若是改变,就会功亏一篑是其三。
谁承想,沈玉是真的有怪癖。
那一屋子……没出现一个女子,全是男宠。
若是沈玉知道许夫子是女子,恐怕就不会对她再动心思。
他要尽快让许夫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这般的女子,要活在璀璨的光芒下,而不是因为身份的捆绑,以男子之身示人。
许兰乔被裴璟寒那粗糙的麻布擦得眼尾有些痛,便推开了他,声音还有些哽哑:“裴大人,你说话就等同于那三岁幼童,根本就不可信。嘴上说着答应过太子殿下要保护我,随随便便就将我扔了出去,也不知要是殿下问起你来,你该如何交代?”
裴璟寒见人气还没消,也有些踌躇。
他最见不得人哭,往日审讯之时,若是遇到犯人哭,两玄鞭下去,也就昏了,便听不到哭声。
可许夫子,他没法这样对待。
正在男人手臂僵硬,不知如何是好之时,许兰乔主动眨了眨眼睛,给他递出了个台阶。
她那墨发上的木簪有些倾斜,挑着眉尾用那洁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抹掉下巴上的莹润泪滴,轻声询问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别哭?”
裴璟寒面色冷峻,耳尖却微微泛红。
这一幕被许兰乔灵敏地捕捉到,原来大名鼎鼎的活阎王裴统领怕别人哭呀,那她可算是抓到裴大人的小辫子。
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掉两滴眼泪,就可以笑着摆平。
裴璟寒僵硬地点点头,眼神不自觉移向别处,他感觉此刻手掌冒着火一般烫人。
“裴大人,我不是有意想打探你的私事,只是方才听到你与沈玉父亲对话,大为震惊,没想到你幼时丧父,同我的经历这么相似……”许兰乔将话说得极其委婉,过好半晌,才紧接着问出最重要的那一句。
她道:“你父亲,裴将军的死和沈玉父亲有关吗?”
他讨厌沈玉、对付沈即明,到底是因为想替自己父亲报仇,还是真的要替兰太傅翻案。
她不想做了人家手底的棋子,还不自知。
许兰乔那双眼睛饱含坚定,又轻又韧的扫在裴璟寒脸上,她眉目清秀,既紧张又正经,直到男人那双黑眸撞进她水波之中,她才颤着移开视线。
她好像,问的太多了。
裴璟寒生性多疑。不会怀疑她不相信他吧。
“我……没有其他意思,如若裴大人不想说的话……”
许兰乔的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便一字一句撞进她的耳膜。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涩:“我自幼便和母亲随父亲在边关镇守,那里的土地,那里的将士,我熟悉到只闻着风,就能辨认出方向和具体时辰,要不是因为父亲出事,我恐怕会一辈子留在那里。”
许兰乔又将眼神落到裴璟寒身上,发觉他身上的戾气似乎淡了些。
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就像是干涸许久的花蕊,突然迎来了几滴露水。
缓了缓,他又道:“父亲和蛮夷交战,那时大雪封了我们的路,将士们穿着已经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薄袄去给我们送兵粮棉服的队伍开路,可他们却迟迟不到。”
许兰乔鼻尖酸涩,忍不住问:“是不是因为大雪的原因?”
她的音色清冷,像是湖面上飘荡的冷风,能让人那燥热的心缓缓静下来。
“许夫子还真是天真。”裴璟寒嗤笑一声,:“大雪封路,不过是他们的理由罢了。”
“不过,我父亲确实是死在蛮夷将领手中,仇人,我已斩杀。”裴璟寒黯然而轻嘲的勾了勾唇,像是故意吓唬人贴着许兰乔继续道:“杀我父亲的人,死在我的刀下,他的头颅挂在了城墙上,他的身体被狼群一点点啃食,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的声音抛去了所有苦悲,满含笑意,将自己极其恶劣的一面毫不掩藏的露了出来。
许兰乔抬眸望向裴璟寒,眼神流露出的不是害怕,是浓浓地心疼,让男人不自觉愣住了。
女人眼神柔和,擦掉眼角残留的点点泪痕,声音柔软,似是安慰:“你父亲一定为你骄傲,十五岁的你,为他手刃仇敌!你一定是他是最勇敢,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裴璟寒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着,闷的他都喘不过来气了,男人移开眼神,不敢再看许兰乔。
负责运送粮食冬衣的官员,在还未到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往上报,说大雪封路,无法送至,将本就克扣无几的粮食东西全部吞噬。
若是他们真的送了,就能发现,将士们已经为他们清空所有障碍。
杀他父亲的人死了,可想让他父亲和边关将士死的人,还活着。
他脸色一沉,将手中药膏放到许兰乔身旁:“许夫子,别忘了再给脖子上点药,这样好得更快些。”
说罢,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许兰乔蹙眉询问:“你下去干嘛?”
“骑马。”
“咦……”许兰乔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头,来的时候他还怕自己逃跑,非要同坐一辆马车。
这回去又突然下去骑马。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怎么摸都摸不清。
许兰乔撇了撇嘴,把旁边药膏拿起来细细打量,精致的瓷瓶被她指尖烫得有些微微发热,裴璟寒认真给她涂抹伤痕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脖子上的伤可是因为他造成的,不能因为他那悲惨的身世,就对他心生怜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