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华自小和兄长亲密无间,只有一件事,林卿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是她心底最深最深的秘密,曾经也有那么一刹那,她差点就说出了口,最后还是随着一杯滚茶吞进了肚里。
那一年……
林清云赴京述职,却比往年都回来得都迟。林母忧心数日,才终于等到消息。说是过路时遇到土匪,连官府的车都敢劫,幸好有贵人相助,有惊无险,耽搁了许久,便遣了一个忠仆快马先回家通报,也好教人放心。
他们一行平安回府已经是两旬后,一到家林清云就被林父召去了书房,再出来时夜色已深,林母仔细看察,嘱咐林清云屋里的女眷好生照料,才放下心来。
林清云歇息休养了两日,便想着要去看看妹妹。两人虽相差五岁,却是一直以同龄人处着,感情极好。林卿华从小聪慧,性子沉稳,林清云喜欢事事都说与她听。
“你说你是在须狼山遇到的土匪?”林卿华递给他一杯柏子养心茶。
林清云一听她的口吻,便知道她有所了解。
“正是,想必你也听说过,那处的土匪格外凶残,为谋财可害命,先前当地知府已捉住了头目,以为其余人不成气候,便没急着追踪。我们也特地请了极好的护卫来护送,没成想还是中了他们的陷阱,你哥哥我险些命丧黄泉!”林清云说着这话,想看林卿华吓得变一变神色,却并没有。
“我看哥哥并无半点后怕,是后面还有什么关键要告诉我吧。”她打开香炉摆弄起来,料定林清云憋不住想和她分享某事。
林清云饮了一口茶,果然说:“哈哈哈,妹妹果然了解我,此行本是万分凶险,好在我们碰上了一位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替我们挡住了凶徒。”
林卿华一笑:“那你的运气可真好,不枉费娘每日潜心礼佛,为我们一家祈福。”
“是啊,妹妹你是没看到,那位大侠一袭白衣,拿起剑‘嗖嗖嗖’几下,十几个壮汉便全倒地了,武艺真是高强。我们那十几个护卫可都对付不了匪徒,他一人轻轻松松就制服了他们。以往听那些话本传言,还以为世人对江湖侠客夸大其词,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高手。哥哥我虽说弄墨也有天下无双的美名,那时也真是艳羡起江湖人的风采。说起来……他那把剑真是漂亮,剑刃上还雕着花,如秋水涟漪,只是剑柄上挂着一个不太相配的剑穗,像是自己随手编的,粗糙得很……我想拿个玉坠子给他答谢他,他也不肯换下来……”
林清云讲得口干舌燥,将茶一饮而尽,却发现林卿华没有及时给他添水,拨着香片像丢了魂。
“妹妹?你在想什么?”
“哥哥你讲得精彩,我听入迷了,再多讲讲吧。”
林卿华是天下皆知的未来帝后,从小管教森严,养在深闺里,书读得再多,终究是没有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
林清云见她果然对江湖侠客有了兴趣,便讲得更多。
“他将土匪都制服了,官府要赏赐,他也谢绝了。我这些年也见过不少王公贵族,没有一个及得上这位大侠周身气度。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带妹妹你见见他。你大嫂已有六月身孕,我多想他将来能教一教孩儿武艺,也不知他们江湖人士肯不肯,我当时没来得及开口,未来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他……他长什么样子?”林卿华悄悄攥紧了指头。
“别看他武艺了得,眉目倒并不凶煞,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性子沉稳和你还挺像的。哦对了!他左眼下还有一颗痣,我离得近了才瞧见。这般长相,定有许多女子钟情,那一身气概,倒是不易接近。我问他成亲了没有……”
“他怎样回答?”
“他说没有。”
林卿华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月亮,林清云讲得入迷,却始终忘了将那人的名字告诉她,此刻她身边没有一个人,才放肆地将心里那摩挲回转过千万遍的名字念出来……
“谢含秋。”
有些日子的月色是暖的,不像如今只有冷。有多久没有再想起那时的月亮了?她不能想,她不敢想,一想就痛进了骨髓。
林家出了六代帝后,她一出生就被先皇定了名分。她在家里是万千宠爱,在外却有魑魅虎视眈眈。她从小就以“保护”为名,被限制外出,旁人以为林氏女常在深闺,书读万卷,端重而神秘,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林卿华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浅陋女子。
古人常以读万卷书比行万里路,她深以为这只是行不了万里路者自欺欺人的慰藉罢了。她书读得越多,有时便会恍然,那些自以为知晓的,不过都是自己的幻想罢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纵使林家谁不宠她爱她,可更多时候,未来帝后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谁敢让她有任何差池,所以她后来懂事了,就很少央求着出门了。
那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闸门,将她拽回了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
十七岁上元节,她马上就要行大婚礼了,从此以后,她只会在一个比林家更甚的牢笼中度过余生。到底是生身父母易心软,她终于获得准许出门走走。
可她天真时不懂防备人心,被孤身引至巷口,再醒来已是被捆在马车里。
一个刀疤脸和一个瘦子看管着她。
她再沉稳的性子也不过十七岁,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心里怕得很。
刀疤脸见她醒了,便出去禀报了什么人,再进来时,便开始盘问她。
“你是林卿华?”
“是……”她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喉咙干的要命。
“呵,来年就是帝后了吧?”
“卿华不知何时得罪过你们?”她让自己努力镇定下来。
“有些人,一出生就挡了别人的路。”
“你们想杀我?”
“那就要看我们主子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