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与衡娘的家在一座规格不大的小院，一进门就看见院里收拾得挺整洁。

她们跟着，看大郎将衡娘扶进卧房躺下，衡娘睁着双眼，看着上方，还是没什么反应。

“唉，本来我也不愿麻烦二位，只是乡亲们好意……”他用手指揩了揩眼角，“拙荆这病已经由来已久，以往我就让她在屋里休养，未曾想今日她跑了出去，还差点……”

林卿华观察着他的神情，确实看着像情真意切。

她问：“还请您跟我们说说，夫人究竟是个什么病症？”

大郎瞧了一眼床上的衡娘：“我与衡娘，是一见钟情，她是邻镇上员外的女儿，我本不敢高攀，但员外却答应了我们的婚事。只是婚后，我才发现衡娘有许多我不曾了解的事情。起初，衡娘看起来只是记性不大好，总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后来，她开始大发脾气，总是说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没办法，我只能让她待在家里养病，谁知道……她今天跑出去，还差点……”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

“衡娘先前没看过大夫吗？她娘家知道她的病吗？”

大郎吸了吸鼻涕，回答：“看过的，就是我老丈人亲自请来的，可大夫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老人家能请的大夫必是这方圆十里最好的，所以后来，我也就去给她抓点安神的药吃着，没别的办法。她若真的疯了，我也就认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愿意一直照顾她。今日承蒙二位相救，我已经感激不尽，衡娘这病，我已不指望能有治好的机会。天色不早，路途辛苦，我带二位去歇息吧！”

林卿华与谢含秋对视一眼，在他们关上房门出去后，谢含秋便对大郎说：“我二人今日赶路，尚未用饭，您这里可有吃食？”

大郎忙说：“哎呀，你们瞧我，光顾着衡娘，招待不周。我这就去弄点饭菜，请二位在房中稍等，我做好了就来叫你们。”

等大郎拐进厨房，谢含秋朝着林卿华一点头，二人动作迅速地重新进了衡娘的房间。

谢含秋用剑把窗口略支起一条缝，远远可以望见厨房的动静。

林卿华坐到衡娘床边，轻唤她：“衡娘？”

衡娘依旧没有回应。

谢含秋把一条帕子搭在衡娘腕上，两指探了探她的脉象。

“你为何要自尽？”

衡娘的眼皮动了动，但还是没开口。

林卿华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大郎欺负你？他在撒谎对不对？他不许你说话？”

泪水忽然从衡娘的眼角滑落，她仿佛很久没有开过口了，像刚刚学会说话一般：“他……没说谎，我有疯病，不该与别人说话……不该害了别人……”

林卿华用自己手帕替她擦去眼泪：“那你还记不记得，刚才你从城墙上摔下来？你是故意跳的吗？”

衡娘犹豫了片刻，感受到手心林卿华的温热，还是选择回答：“是我自己跳的。我在家中待了三年，大郎每日辛苦上工，回来还要照顾我。我这样的疯妇，无法孝顺爹娘，还要连累丈夫，伤害周围的乡亲，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谢含秋问道：“你的疯病，究竟是什么样？”

“方才……大郎已经说过了。”

“你自己呢？你是怎么感觉的？你怎么确认自己有病？”谢含秋追问。

衡娘的神色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她想了想还是回答了：“起初，我总是忘记事情。有时我记得自己将饭端到了桌上，但一转眼就不见了，找来找去，饭就在厨房里原来的位置。大郎从未怪过我，他只是会很难过，告诉我忘记了没什么的，他会一直照顾我，记得让我吃饭，不会饿坏我。后来，我总是在大郎出门以后，还听见家里有人走动，到处找又找不到。那时，我总是很害怕，大郎不想让我被人指指点点，劝我别告诉别人，我就努力装作常人，大郎也一直帮我瞒着。直到……隔壁的寡妇郑大嫂，在我面前忽然掉进了河里，我……我明明记得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大郎说，他亲眼看见我把郑大嫂推下去的！他为了帮我掩盖，给了郑大嫂一笔钱，让她离开了玄江镇，我的名声才得以保全。自此，我就再也没有出过门，我只是，受不了了，已经三年了，还要多久呢？我在这屋里困着，大郎也不得解脱……”

林卿华看了眼谢含秋的神色，对她说：“衡娘，可是你说话条理清晰，意识清楚，并不像得了疯病啊？”

“你的脉象中，除了郁结，气虚，并无其他不妥。”谢含秋点出来，“每次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丈夫都在场吗？”

衡娘的神情有些错愕：“好像……都在场……”

等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没一会儿，就听见大郎在门外唤：“姑娘、公子，饭好了！”

林卿华推开门，装作小憩过一阵的样子，对大郎道：“麻烦您了。”

谢含秋也推开了门，抱着剑走出来：“嫂夫人也该用点饭吧？”

“啊……只怕衡娘受惊过度，还无法起身，我一会儿给她端到房中去，二位不必担心，请先用饭吧！小地方的粗茶淡饭，还望不要嫌弃。”

这时，又一阵房门打开的声音传来，衡娘站在门边。

大郎惊讶地看着她，随后反应过来，到她面前，声音中满是惊喜：“衡娘，你好些了？你进屋再躺会儿吧，我马上把饭给你送来！”

衡娘却在这时说：“不用了，我和你们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