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章城中，夜灯初上。一道仓皇的身影却惊破了辛府的宁静——顾影的侍女紧握一封书函，径直扑到辛芷面前，容色惨淡：“不好了，辛姑娘！”

“出什么事了？”辛芷忙问。

“我家姑娘……不见了！”

辛芷心头一紧，却仍强自镇定：“仔细说，怎么回事。”

“日头刚落那会儿，姑娘说要出门走走，不让跟着。我想着姑娘来平章三年，城里都熟识了，便由着她去，只嘱咐早些回来。可等到天黑仍不见踪影，我打发仆役去寻，人没寻着，却在姑娘房里发现了这个。”侍女双手颤抖着递上书信，“奴婢不识字，六神无主，想起姑娘平日与您最是要好，特来求您拿个主意。”

辛芷接过信，见上书“陆沛亲启”四字，再顾不得礼数，当即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年前蒙君一诺，今朝自作归计。故园在心，此身难寄天涯。聂政之烈，非君宜效。愿君珍重，勿复相念。”

辛芷只觉一颗心直往下坠，耳畔仿佛又响起顾影吟诵《将仲子》的苍凉声音。原来去岁夏日的诗句，并非伤怀，而是诀别的征兆。可她既已苦候至今，为何偏在陆沛将归未归之际，仓皇离去？她略一思忖，骤然明了：正因陆沛归来在即，她才不得不走。若真见了面，只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辛芷踌躇良久，终于决断道:“今日城门已闭，明日一早，你让家仆持此书信，骑马出城往北，沿官道至长柳驿。就在驿口候着陆大人，算着日子也快到了，一见到他，立即呈上此信，让他向北追。”这世上若还有人能留住顾影，也只能是陆沛了。

侍女惶惶未记分明，辛芷又嘱咐一遍，她才匆匆离去。

北出平章，官道至长柳驿分作两途：向北尽是陆路坦途，往东则通沧江渡口，可乘舟北上。陆沛自怀城归来，正沿沧江南下，再取道西行，必经长柳驿。辛芷暗忖，若换作自己是顾影，定会择北道而行。如此可避开陆沛人马。

可转念一想，今番自作主张，究竟是对是错。顾影既已决意离去，何不顺了她的心愿？她临晚启程，正是不欲人追。这般艰难才下的决心，何苦再去阻拦？然而想到这两年她对陆沛朝夕牵念，辛芷心中万般不忍，难道要眼看他们参商永隔？左右衡量，竟是无解。思绪及此，她心中那份纠结渐渐化为一片深沉的怅惘，莫非再深的情意，也抵不过故园之思？这般想着，心头忽然泛起栖遑——不知在景楷心中，是否也藏着同样的乡愁，是否也如顾影这般辗转难决？若他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想？此念既起，便按捺不住，当即想去见他一面。

待她赶到景楷寄住的客栈，掌柜却道：“景公子黄昏时套了马车，已经离开了。”辛芷顿时失落了魂魄似的，怔在当场。

马车向北疾驰三日，奔出数百里之遥。初时星夜倍道，不敢稍歇，直至过了长柳驿，蹄声寥落，行路渐缓，越向北行，竟越是迟重，仿佛载不动这满车的离愁。

忽闻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景楷回首一望，神色微变，轻轻勒住缰绳。顾影正自出神，忽觉停顿，从车窗探身望去，霎时色变，急缩回车内：“景公子，快走！”

景楷道：“来了，是躲不过的。”

顾影默然片刻，终是缓步下车，立于官道中央。她凝望着那道烟尘由远及近，直至一骑驰至面前。陆沛飞身下马，却怔在原地，只是痴痴地望着她。顾影本拟作淡然，见到他缱绻目光时，却再难自持，眼圈一红，两年的朝思暮想，尽化柔情，亦眷恋不舍地看着陆沛。

自两年前陆沛离去那日，顾影未曾相送，此后每每想起，皆是追悔不已。待北归之念渐起，这憾恨愈深——此后再不能见陆沛之面，可她竟然连最后一面也生生错过了。心中伤痛，难以言喻。

此刻既已决意远行，不该再徒然多情，却还是不由泪湿眼眶。

“阿影，你清减了。”陆沛道。

顾影只无声望他，生怕一开口，泪水便再难收束。

“见你留书，我方寸尽乱，想着纵然千山万水，也定要追你回来。可这一路北行，风尘仆仆之中，我渐渐想通——你既决意离去，自有你的道理。我……岂能相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