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原怕陆沛阻拦,那将令她万般为难。可此刻见他放手,她却也没感到一丝轻快,反而一股莫名的酸楚自心底悄然上涌,化作隐隐钝痛,漫遍周身。
“兴城是你的故土,那里有你父母、姊妹、骨肉至亲,想必他们在你心中,都重于陆沛。我虽不舍,却不能因我之故,教你与家人东西暌离,饱受家国两难之苦。”他说着,神色凄凉无限,“这些年来,得你真心相待,于我已是此生至幸,不敢再求其他。如今你要走,我别无他愿,只愿……好好送你一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递到顾影面前。顾影接过看时,只见一朵绿梅栩栩如生。
“你曾说张姑娘有簪不尽的花,是有福之人。但阿影你可知,你这般好,自然百福并至,怎会逊于旁人。我道绿梅与你相配,玉之莹洁,又与绿梅相宜,便寻来良玉,欲镂出绿梅一朵,愿此花长开不败,你的福泽亦当绵延不绝。在怀城时,我日日将玉带在身边,每思你至深,便取出刻上一会儿……原以为是个长久念想,谁知竟那样快就完成了,反倒又后悔不迭……”
“阿影,世间女子,无人及你。我别无长物,唯有这枚簪子送你。愿你将它带在身边,若逢困顿失意之时,能记得我今日之言,切莫妄自菲薄。自然……我这些话怕是多余了。你这般好,定会遇上一个真正懂你、惜你之人……”
他讲得沉缓、艰难,仿佛每道出一个字,心中便老去一岁。
顾影凝视手中玉簪,听到此处,泪珠悄然坠下。也许是见她落泪,陆沛止住了话语。静默片刻,他低声道:“时辰不早,启程罢。”她看到他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极力忍耐。
顾影心一横,拭泪转身欲走,却又听陆沛低声道,仿佛只在自语。
“这是我第二次长路追你……”
陆沛惨然一笑,凄凉望向她背影:“前次历东之战,陛下诏我还京。使臣告知,你已驾车北上,陛下因此疑心于我。我什么也顾不得,当即星夜兼程,一路换马而回……可惜,我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顾影这才知道,陆沛当年飞马还京,人皆道他急欲辩白,原来竟是怕她不告而别。她泪又涌出,匆匆道了“保重”,几乎是逃也似地登车离去。自车帘缝隙悄悄回望,只见陆沛仍站在原地,那只伸出的手,既像告别,又像挽留。她将玉簪紧紧按在胸前,终于长声呜咽起来。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沛却浑然未觉。他独自坐在几案前,形容落拓,下颌泛着青色的胡茬。自送别顾影归来,他便失魂落魄,除却体力不支昏睡过一夜,再难成眠,只任往事如刀,寸寸剜心。
直到脚步声渐近,他才缓缓抬头,随即浑身一震,倏然惊住——顾影就立在面前,一双盈盈的泪眼中盛满了睦睦情意,正静静望着自己。
刹那间,他疑心自己堕入梦境。他慌忙起身,却踉跄撞上案角,引得几案一斜。他也顾不得,只两三步抢到她面前,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她的泪珠自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指尖——如此真实而灼热。不是梦……是真的。
他喉头一哽,泪水也随之涌出,下一刻,已猛地将顾影揽入怀中,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所有隐忍的挽留、难言的眷恋,都在此刻融入怀抱。他感到顾影也用力回抱着他,泪水将他胸前打湿一片。
他始终知道顾影心里有他,却直至此刻,才真正知晓她竟爱他如此之深。
一股炽热的力量自他胸中涌起,他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喑哑却坚定:“阿影,从今往后,我绝不再让你离开。”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横抱而起,转身步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