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顾影归来,辛芷一颗心缓缓落定。顾影终究做出了抉择——辛芷早看出她心意游移,如今既已落子,便该无悔,她相信顾影有这样的决断。
可……景楷呢?她忽作联想,顾影既已回头,景楷是否也会归来?此念一生,她再难安坐,匆匆又至景楷下榻的客栈,叩响房门。
门倏地开了,景楷神色沮然出现在眼前,见到辛芷,忽地一惊。
辛芷也怔在原地。
他将她延入房中,敛起惊异,满面却依旧是难掩的郁色。辛芷心绪千回百转,终是忍不住开口:“景公子既已离去,为何去而复返?”
“身不由己罢了。”
辛芷深吸一口气,鼓勇道:“公子若已心有所属,便该明言相告。这些年来常伴左右,倒让我……生出许多误会。”
景楷一愣,似是完全不解其意。
见他这般反应,辛芷心中苦涩,又道:“你若心仪顾姑娘,也该早些让我知道。顾姑娘风姿才情俱是出众,我自无话可说。只是我早同你说过,她是陆将军未过门的妻子,二人既有婚约,又情投意合,你这般执着,只怕终会伤了自己……”
“辛姑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景楷急声打断,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辛芷难得见他如此失态,一时也怔住了。
景楷初时心急,转念间便已明了——她素来聪慧,定是早猜出顾影离京一事与他有关,才生出这般误会,倒也难怪。他神色稍缓,语气中透出几分释然:“原来辛姑娘是疑我心中另有他人,方才如此气恼。”
辛芷闻言,心头苦涩渐散,一股愠怒却翻涌而上,她直言道:“不止,还气你不告而别。”
见她如此,景楷神色逐渐肃然,声音低沉而恳切:“辛姑娘敢爱敢恨,襟怀坦荡,反观景某,这些年来吞吐不定、拖泥带水,竟从未向姑娘剖白过心迹,实在……枉为男子,惭愧难当。”
听他字字句句皆似指向自己,辛芷心中怨气顿消,转而泛起几分隐秘的欢喜。是啊,她日夜盼的,不就是他一句明白话?可他待她百般周到,偏偏在情字之上讳莫如深。思之良久,怎不教人又念又恼!
“在下心中,从来只有辛姑娘一人。过往种种,皆因情怯,不敢宣之于口,然此心此念,天地可证,再无他人。”
辛芷心尖一颤,一股暖意自心底悄然漾开,不由莞尔。景楷见她展颜,亦随之微笑,目光温存。
她笑意微敛,轻声问道:“那你当日,为何要与顾姑娘一同离开?”
景楷面色转黯,低声道:“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顾姑娘心系故土,却为情所困,进退两难,我亦……”他语声渐次低沉,终是不言。
“你亦如何?”辛芷追问。见他仍欲闪躲,她心头一热,言辞激扬:“方才还说自惭形秽,你平日那份坦荡胸襟哪里去了?莫非在你心中,我这一片心意,竟不值得你一句坦诚相告么?”
“怎会!”景楷急声辩白,“只因知晓你心意,我才……才更不忍教你空怀期许,平添伤心。”
“背井离乡之苦,我岂会不知。”辛芷望定他,目光清亮而坚定,“可这份苦,你不必一人独扛。自相识那日起——或许更早,我便已想得清楚,此生所求,从不是一方天地,而是一个心意相通之人。若有此心,天涯何异归途?”
景楷心中感动,眼圈微红,却仍摇头:“陆沛能给顾姑娘的,我一样也给不了你。家父……不过是北齐一介乐师。”
“这我早已知晓。”
“不,你不知道。”景楷突然声音沉痛,“家父乃宫中乐师,因罪被黜,祸及子孙,世代永不得为官。我实在是北齐最为无用之人,才将自己放逐四海。”
辛芷听出这是景楷的意气之言。她懂得他本性风清月朗,那份洒脱并非作伪,但家族的旧事,确实是他心底一道难言的隐痛。
好在他已将这最深处的暗伤,尽数袒露于她面前。“永不得为官,有何不好?”她柔声道。
景楷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他面色平静,语气却极坚决:“不行。”
辛芷痛苦地摇头,难以接受他的固执。
景楷目光决绝,似已下定最后决心:“我此次送顾姑娘回来,也是来向你辞行的。前番不告而别,以为什么都不说,姑娘会将我这无情之人忘得快些。如今能亲口对你说出心中所想,我亦无憾了。”
“你还要走?”辛芷心如刀绞,难以置信。
“辛姑娘,”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将所有未了之情尽数藏于这句诀别之中,“珍重!”
暮色四合,辛芷手提一行囊,扮作男装,悄然来到陆府。闻得陆沛不在,心下稍安。
“辛姐姐,发生了何事?”顾影窥出辛芷异样,忙迎上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