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芷直言相告：“今春采选，家父欲送我入宫。我不愿意。”

顾影见她手中行囊，心中已明白几分，便问道：“姐姐作何打算？”

辛芷凄然一笑，语意决绝：“做一四海漂泊客便了。”

顾影拉她坐下，耐心劝道：“如今天下不宁，姐姐孤身一人，又是妙龄女子，万万不可作漂泊之计。不若先往平章周边小城暂避，令尊见你心意坚决，或可转圜。我与君侯当尽力周旋，待说动辛大人回心转意，姐姐再归家不迟。”

辛芷见她为自己思虑周全，还要请动陆沛相助，心中感念，却不免忧虑：“陆大人可愿为此说项？且家父素来固执……”

顾影宽慰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辛大人终会明白的。至于君侯，他向来体贴，姐姐不必忧心。”

辛芷颔首：“见你如今与陆大人这般相得，我也便安心了。当初便因如此，我才自作主张，教了陆沛来寻你。只是这两日，忽然不住地后悔……丞相、父亲、陆沛他们，实是一类人，公而忘私，当了他们的家人，多的是伤心事。倒不如让你去了也好。”

“如今，我是已将终身托付于他，再后悔也不能了。”顾影喃喃如自语，心中漾开一片羞涩与柔情。她见辛芷今日格外多愁善感，便又温声劝道：“姐姐莫要多虑，尽管前去。你素爱山水，只当是出游散心。”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城门将闭，姐姐速行。且在后门相候，我即为你备马。”目光扫过对方简薄的行囊，又道：“你行装太简，我与你多备些盘缠，路上方便。”

辛芷策马出城，行至阳山下，不由驻足。暮色四合间，往事如潮涌来——她与景楷初识，便是在这云深之处。那日他于绝顶吹箫，神姿高彻，如琼瑶玉树，仿佛风尘外物。

可是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也为俗事所困，竟因仕途蹇涩，不敢纵情一爱。辛芷思及此，心中既悲且憾，更有几分难言的失望，不由立在马前，向着暮色远山，放声一哭。

正悲切间，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拭泪回身，却见景楷牵马自林深处走来，衣袂在晚风中轻扬。

“天色将暝，辛姑娘为何独自在此？”他声音悲伤。

辛芷负气道：“景公子自去，不劳过问。”

景楷凄然一笑：“本欲就此归去，奈何行至此处，竟是寸步难移……于此山中盘桓数日，万念俱灰。想那往后岁月，委实是心有所系，却生无可恋，人生至此，还有何欢趣？不若老死山中……可每每念及姑娘，又觉万箭穿心。我这般懦弱逃避，岂非辜负姑娘厚意？既不能忘，何不敢当？”

说着，他眼中慢慢燃起希望之色：“今日竟能在此得见姑娘，实乃天意垂怜。” 他试探着执起辛芷之手，见她并不躲闪，便郑重将她双手合入掌心。他凝望辛芷，字字恳切：“若姑娘不弃，景楷愿与姑娘永结同心。此后千难万险，必当携手共渡，矢志不渝。”

辛芷落泪：“景公子此言……只怕太迟。”

景楷神色一紧：“莫非姑娘的心意已改？”

辛芷别过脸去，声音凄楚：“家父已决意送我入宫待选。”

景楷愕然：“那辛姑娘今日在此，是为……逃婚？”他忙道：“既然姑娘不愿入宫，我正可向辛大人坦明心迹，求娶姑娘！”

“哪有这般容易。”辛芷摇首悲叹，“家父素来固执，若此时相见，他必认定我是为你才抗命不遵。如此，反倒连累了……入宫之事与你我之事，本就是两桩事。”

“是一桩事。”景楷斩钉截铁，“逃婚这天大的干系，岂能让你一人独担？若只拣容易事做，景某何德何能，敢得姑娘垂青？”

景楷决然的话语，如同落入荒原的一粒星火，轰然引燃了她心底积压的所有不甘、热望与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说道：“景公子，我们一同离去可好？”

此言一出，连她自己都微微一震。这不再是无奈逃遁，而是她辛芷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抉择。她望向他，眼中是交付此生所有的颤栗的期待。

景楷先是一怔，随即迎着她期待的目光，郑重应诺：“好！”

两道身影相拥片刻，旋即并辔扬鞭，向北疾驰而去。

才行未久，忽听身后蹄声杂沓。此时天色向晚，城门将闭，道上行人寥落，何来这许多人众偏在此刻涌向城外？辛芷心头忐忑，种种猜疑如藤蔓暗生，不由得更紧地攥住缰绳，奋力扬鞭策马。

可身后追骑竟愈发急促，蹄铁叩地之声渐如惊雷迫近。但见烟尘卷处，数骑分驰两侧，不过瞬息已将辛芷与景楷围在垓心。二人只得勒马。暮色中，辛芷凝目望去，骤然失色——为首者竟是辛苇！

辛苇神色冷峻：“父亲早已觉察长姐异样，特遣人暗中相随。岂料你竟私会齐人！父亲常言北齐包藏祸心，如今果应其言。”不待辛芷辩白，他厉声喝道：“捆了！”众家仆应声如鹘起，当即将景楷扯落马鞍。

“不关景公子的事！”辛芷急声相护。

景楷却从容受缚，温言劝慰：“辛姑娘勿忧，在下正欲拜谒令尊。”

辛苇冷冷道：“恐怕轮不到你见我父亲。”辛芷惶急：“你们意欲何为？”辛苇重叹一口气，道：“长姐，你好糊涂！你还是思量如何向父亲分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