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星先动了。
他一个转身伸出手臂,拦住正要逃下楼的女生:“你好,可以把照片删了吗?”如果忽略他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这句话应该是很礼貌的。
那个女生似乎是吓了一跳,忙不迭低头:“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两个看起来很搭……”
宁迟昼打量她,她背着书包,握着手机的指尖紧张到发白,一副学生妹打扮,看样子是刚从房间里出来。
他尽量放软语气:“我们不会怎么样,你把照片删了就好。”
学生妹连忙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抬眼小声道:“删了、删了…”
应识星看了一眼,手指点了点:“这个,还有这里,麻烦也清空一下。”
在应识星眼神注视下,学生妹抖着手指点了几下,才把手机拿给他看:“回收站、云端都删了…你看……”
应识星低眸扫视,仔细检查过一遍才点头放人。
学生妹如临大赦,背起书包慌忙钻下楼。
宁迟昼眨眨眼,抬头看向应识星:“你看起来很有经验。”
应识星替他推开房门,头也不转地回答:“我只是讨厌被拍到。”
虽然他们都带了口罩,但要是被放到微博上,难免还是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宁迟昼“哦”了一声,点头记下了。
几十块一小时的影厅,环境当然好不到哪去,房间不到十平,放了个二手皮质沙发、矮小茶几还有投影仪幕布,这就是这个私人影院的全部摆设了。
插入影盘,宁迟昼在翘边的墙纸中摸索到了开关,下意识一按——
粉红色的暧昧灯光霎时铺满房间。
同一时间,一声应景的呻/吟从隔壁传来。
宁迟昼:“……”
应识星挑了挑眉:“这家隔音不太好,下次换一家。”
宁迟昼: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他没敢看应识星,几乎是用了毕生勇气再次按下灯控开关。
好在没出现其它花里胡哨的灯光,这回房间成功昏暗了下来。
宁迟昼靠回沙发,刻意跟应识星保持了些距离。
电影是在一首童谣中开场的。
「摇啊摇,过濉河,船板摇出小娃娃。
爹娘醉,篷下欢,生个娃娃皱巴巴。」
三两小孩在河边嬉笑打闹,声声童谣飘进河中央的老船中,冷风吹过,一只粗糙发皱的手掀开篷帘,从乌篷船里走出。
见老人出来,那群小孩互相使着眼色,把声音唱得更大了些。
「十岁身,六十颊,无姓无名水上漂。
濉河水,浪滔滔,老船为家风作巢。」
老人仿佛听不到这顽劣的作弄,弯腰拉起渔网,将大鱼甩到船板上,只留下几尾小鱼。
船板上的鱼还在扑腾,老人用力甩打几下,鱼没动静了,他又伸手三两下剖开内脏,整个船面被染得血淋淋的。
孩子们面面相觑几眼,跑走了。
他将挖去内脏的鱼抹上粗盐,挂在船杆上风干,剩下的一条鱼丢进船尾泥灶,煮成白滚滚的鱼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都是这么过的。
这位“老人”就是电影的主角,据说怀上他那晚,他那十几岁的母亲正在船上与人偷欢,被家人发现后,叛逆的少年少女离家出走,又在另一艘小船上生下了他。
父母不愿意养他,不仅因为他们还年轻,更因为这孩子是个怪胎——生下来就满脸皱纹,十几岁的身体长着六十岁的皮囊。
他被父母送回了村,没人愿意负责,同龄人也不愿和他玩,他没有户口没有名字,只有出生时那一艘小船。
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始终活在这艘船上。
排气扇嗡嗡响着,宁迟昼抱腿坐在沙发上,没有注意到身旁人挪了挪手指,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
这投影仪不知是哪年的老古董,画质有些发灰,边缘也模糊,但宁迟昼却觉得这种体验莫名新奇,比在家中看还要沉浸。
老人遇见那个少年时,是一个雾蒙蒙的小雨天。
他和往常一样打渔、晾晒、煮鱼粥,河上升起大雾时,他正躺在船板上睡着懒觉。
“喂!”就在这时,雾中忽地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老人抬起头,见到雾气中隐约显出一艘船形来,那船上的人高声喊:“你好?有人吗!有人在船上吗?”
老人犹豫了下,扯了扯船上的红旗。
少年看到红旗摇晃了两下,兴奋起来:“太好了!兄台你好啊!你来自哪里?是要往何处去?”
没等老人回答,少年兴致勃勃地自述起自己叫卫泱,来自上海,是洋行老板之子,因外出游学来到这里,却不想被这大雾迷了方向。
“对了,你知道安阳村在哪里吗?”少年问起。
老人眯了眯眼,指了个方向。
“多谢兄台!多谢兄台!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可否方便告知,好让我以后念起感恩来,也有个名头?”
老人没有名字,于是他指了指河,又指了指身下老船——这就是他所有的东西。
那少年看到他的手势反应了一会:“河?船?你是说你叫何舟吗?何舟…何舟……”卫泱一下又一下念着:“真是个好名字!”
老人怔愣片刻,迟疑地点点头。
“多谢何兄!”少年行了个礼,吃力地拉起船尾的橹柄:“我还赶着上路,先就此别过啦!”
“等下。”少年刚摇起船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老人讷讷道:“你这艘船顶上太重、压不住水,不安全,我、我带你去吧。”
少年眼睛亮起:“那多谢了!何兄,你懂得真多!”
“没有…不多。”
“何兄你能否多给我讲讲,我这船还有什么缺点?我怕到时候又被那些船贩子骗了!”
“…船身太宽,容易侧翻。”
“还有呢还有呢?”
“…吃水太深,遇上浅水,不、不好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