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将少年送到了岸边,临行分别时,少年问起老人的地址,说日后要给他写信过来。
“我没有地址…我就住在,这条河上。”
少年愣了一愣:“那,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老人答:“濉河。”
“那么我就寄信到濉河上!”少年笑着说:“安阳村边濉河上的何舟,邮差们会知道的!”
从这天起,村子里多了个特殊的收信点,老人也有了新名字,叫何舟。
可惜那天雾太大,何舟始终没看清卫泱长什么样,但幸好,少年也看不清自己这副长相。
隔壁那些暧昧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房间内一下安静下来,宁迟昼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电影里悠扬的童谣。
「雨濛濛,雾潇潇,河上遇个少年郎。
少年诺,寄信忙,濉河作址收远方。」
宁迟昼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根本没有在看电影,而是转过头,用目光温柔描摹着他的侧脸。
这部电影应识星看过很多遍,接下来的情节他也自然记得。
何舟与少年成了笔友,少年常在信里提起自己游学的经历,他讲秀丽的苏州,讲繁华的北平,讲他在那些陌生地名里遇到的奇人异事。
何舟第一次意识到外面还有这么大的天地。
他也很想写些什么,可是他只有一条河和一只船。
于是他写:今天的濉河是蓝色的,明天或许会变成灰色,又或许是红色。
何舟很怕少年会觉得无聊,但少年似乎从不这样想,他夸他是个诗人。
只是后来少年不再写风光,他在信里反复写日本人打了进来,苏州、北平都没了。
再后来,少年的信断了。
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卫泱还是没有寄信过来。
何舟望着远方的村子,第一次上了岸。
岸上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可怕,只是他走起路时,总觉得地面摇摇晃晃的,不如船上平稳。
何舟按照信里最后的地址找了过去,没有找到卫泱,却在一位老奶奶那听到了少年的最后消息。
她说:“那个小公子呀,他说他要去参军打仗嘞。”老奶奶摇着蒲扇,指了指面前的河:“诺,就是这条河啦,我那天又在这条河上看见他啦。”
何舟问:“后来呢?他去了哪里?”
“不见啦,不见啦!”老奶奶摆摆手:“鬼子在后面追着他们,他们砸了枪脱了军装,一个个跳进河里,扑通一下就没影啦。”
兜兜转转,何舟又回到了他的船上。
岸边已经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他却又听到那首熟悉的童谣:
「游苏州,逛北平,一城繁华一城光。
烽火起,战鼓响,少年投笔披戎装。
信笺断,水茫茫,不见鸿雁渡濉江。
老船上岸寻故郎,却闻英魂沉水乡。」
何舟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依旧早起打渔,依旧晒着鱼干,守着自己的小破船。
只是再没有人给他寄信。
某天,濉河上又泛起雾来,只不过这次的大雾,是血色的。
他顺着上游望去,看到些隐隐约约的形状。
他颤抖地站起身,那物体飘近了,何舟终于看清——那是一具具尸体。
他们和少年一样都很年轻,穿着半脱的军装,从上游仰面漂来。
太多了,何舟分不清哪一具是少年,他扒着船沿探出头,试图仔细分辨。可是哪具都不是他,又似乎哪具都是他。
不知过了多久,何舟悲痛地发出一声呜咽,泪水滴进红色的濉河。
在凄凉的秦腔中,画面一点点拉远,直至彻底变黑,最后只能听见一点微弱的声响:
“扑通”
老船空了,弥漫着血雾的濉河边传来孩子们的哭泣尖叫,半晌,那些声音又化作童谣,在电影最后响起:
「归船去,梦长长,濉河血雾漫苍苍。
浮尸片片水上漂,不知何具是故郎。
生于醉,殁于梦,濉河岁岁流汤汤。
摇啊摇,过濉河,船影空空水泱泱。」
电影在这首悲凉的童谣中迎来结局。
即使看了不知多少遍,宁迟昼还是忍不住哽咽,他盯着已经漆黑的屏幕安静了十几秒,才低低出声:“你说,江导为什么会想到拍这样的故事呢?”
应识星替他擦了擦发红的眼尾:“江导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嗯,听说她女儿很喜欢到处旅游,喜欢写信给他。”
“前几年,她因为癌症去世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江潮生不再拍武侠片。
宁迟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应识星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江导说,他不是个好爸爸,在她最后的日子里,他很后悔自己没能好好陪伴她。”
宁迟昼有些哑然:“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这和电影里…不太像。”
“不是每个故事都要被原原本本表达的。”应识星一根根揉着他的指节,很温柔:“毕竟每个导演拍电影的目的都不尽相同,有的是为了消解痛苦,有的是为了放下过去,有的则是为了收获名利……”
“那你呢?”宁迟昼忽然出声。
“我?”
宁迟昼看进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你拍电影,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