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得远，听不清两位老爷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到‘千百两银’‘逾期’之类的字眼，便猜贾老爷是来讨债的。

“看到贾老爷的随从亮了匕首，要砍掉胡老爷小厮的手指，才肯定了猜想，胡老爷欠钱还不上了。”

钱财纠纷确为行凶动机之一，但多为欠钱的杀了债主，倒是没怎么见过债主还活得好好的，欠钱的反而先死了。

贾桓早已料定晴娘二人要如何泼自己脏水，未待两人开口，他率先撇清关系。

“人死了，我分毫都收不回来，于我有什么好处？”

“可按伶人所说，上次讨债都动刀了……贾老爷莫不是早已起了杀心。”宝司心神难定，犹犹豫豫说出了心中所想。

“胡老爷为何会欠钱？”

贾桓笑而不语，从袖中拿出对折的纸张，晃了晃：“没钱了自然就欠钱了，我这里可有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闻言，晴娘挣脱明杳的束缚，朝契书扑了过去，宝司也从旁协助，两人一左一右夹击贾桓。

贾桓轻松一闪，接连避开两人，手指一抖展开了契书。明杳定睛一看，左下落款写着“胡波”二字，看起来是胡老爷的名字，上方还按了红手印。

没有抢到契书的两人再无新的动作，两人默默看着字条上所写的欠款金额，一千三百两。

见了两人的反应便知，这是货真价实的左契字据。

“他要卖了我还债……我值这么多钱？”晴娘满嘴苦涩，口中犹如含了块浸过雨水的泥块，腥恶无比。

贾桓啧啧摇头：“他是这么让你觉得的？你也就勉强值个利钱吧。”他将契书重新叠好放回袖中，忽又道：“对了，这契书仍旧有效，胡老爷可是让他子孙也背上债了，你们两个迟早也归我所有。”

他等着欣赏两人大吃一惊的蠢模样，也时刻防备着他们再来争夺契书，但二人只是静静盯着存有契书的袖袍，不再动作，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往后的命运，面上反倒有种微妙的安心。

“罢了。”晴娘自语般轻吐一句，重新回到篝火旁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动着篝火。

另两人也再次围坐在篝火旁，若不是三人身后还有具蒙住全身的尸体，乍眼看去，仿佛回到了最初步入草棚看到的状态。

“不行啊，又变成一潭死水了。”苍潜真把自己当环在脖颈的璎珞了，正焦急地转来转去。

“是啊，谁来投下一块石头呢。”

明杳忽然很想念薄烺，有他在，至少尸体的情况是明晰的，如今少了他，也就少了大半可用信息，只能从几人的言辞中寻出一丝破绽。

“长夜漫漫，既然诸位无眠，不妨一同讲讲与死者的回忆。”苍潜决定，就由他来当投石人。

他的提议遇了冷，晴娘更是直言回忆不该当作夜谈的消遣，几人兴致缺缺，遥望着雨幕，祈盼早点雨停离开。

“他也是为了诸位着想，仙山锁了胡老爷的魂，令他无法转世投胎，唯有缠上活人才得以解脱……”

明杳语调幽幽，说得煞有介事，正巧一阵阴阴林风袭来，宛如贴面私语，诉说怨泣之情，众人忍不住挺直背脊，专注听她后续之言。

“此时山中又有几个活人？我俩与胡老爷无冤无仇，定不是首选，且我二人明日还要上山，胡老爷恨不得远离此地，又怎会缠上我们。”明杳说完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四人。

“你们四人皆与他相识，都有可能被缠上。说往事，实则是说给胡老爷听的，让他念着点旧情，别在缠着自己不放。”

明杳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的稻草随手编成环。她起身走向尸首，掀开薄毯露出胡老爷死白色的头颅，将草环放入胡老爷张着的口中。

末了，明杳似乎嫌位置还不够深，伸出手指又向里压了压。几人看得一阵倒胃，忍不住虚空吞咽着，试图强压不适。

“身无长物，只能结以草环以慰藉逝者。”明杳收回手，轻轻触到死者下颌抬了抬。

见明杳替尸首盖上薄毯，宝司死死握住左手腕，左顾右盼，他总觉得阴风习习，不大放心地问：“我们该怎么做？”

“先向胡老爷行一礼吧。”明杳说着侧身让开。

蒙了薄毯依旧能看出人形模样，几人默然凝视着，都没有动上前。

最后还是几乎游离在交谈之外的伶人起了身，他咿咿呀呀地调嗓子，呼和着森森冷风欠身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