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曦光微透,雾色像轻纱似的漫在院间。
梨花枝头凝满清露,风一吹,素白花瓣便簌簌滚落,坠在青石阶上,沁出一片微凉湿痕。
床头安神香早已燃尽,只留一点清冷余韵。
床榻上的女子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道浅痕,似被梦魇缠扰,不得安稳。
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颊侧。指尖无意识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困在冗长的梦里,昏沉间只闻溪水潺潺,泠泠水声漫过云雾,眼前混沌渐散,画面一寸寸清晰起来。
魏安宁赤足踏在清溪浅处,冰凉的溪水漫过她的脚踝。
她微微弓着腰,用两只小手卖力地捞着水里游窜的小鱼。
袖口裤口皆用布条扎紧,这般模样,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
只可惜,小溪内的鱼儿可不听她的话,左扭右扭,从她指间穿过。
险些以为能抓住,到头来不过堪堪触到半片鱼尾,水中鱼身湿滑,终究还是让它给逃了去。
不多时,魏安宁的额头上已布满细汗,腰腿也有些酸软了,但岸边那鱼篓还空空如也。
她见娘亲近日身子乏力,气血尚虚,便想着来这溪边抓点鱼,带回去熬了鱼汤给她补补身体。
抬眼看了看天色,风雨欲来,她暗叹了一口气,看来今日要空手而归了。
“咻——”
只听一声轻响,破空而来,水面当即翻起一道白影。
穿透鱼身之物,竟是一根树枝。
魏安宁微怔一瞬,下意识抬首望向岸边,定睛一看,竟是那男孩。
不等她反应,他又接连掷出数枝,溪面上已是一片鱼影翻浮。
她赶紧喊道:“够了够了,别扔了,吃不完啦!”
她拿着鱼篓,在小溪中将鱼逐条捞起,最后篓子竟都装不下,只好随手扯了地上的草根,将余下的鱼一条条串了起来,提在手上。
男孩见她完事,便将地上的鱼篓提了起来,未置一言,转身便走。
魏安宁快步追了上去,眼里含满了钦佩之色:“你好厉害啊,这是什么功夫?可以教教我吗?这样我以后就可以自己给爹娘抓鱼了。”
“需要内力,你没有。”
魏安宁听罢,有些失望:“好吧。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叔见天色渐晚,你还未归家,便托我来寻一寻你。”
魏安宁点了点头,垂首看了下手中的鱼,轻笑道:“我娘亲煮的鱼汤可好喝了,你如今也是伤势初愈,晚上可得多喝一些,补补身子。不过这么多鱼,恐怕我们家也来不及吃,晚上我送一些去给阿伯阿婆们。”
她见他颔首,便继续说道:“此番能有这么多收获,全是多亏了你,我还未向你道谢呢!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开口。”
“不必。”
一路之上,皆是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男孩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点头,示意自己还在听着。
不过魏安宁已经很满足了,想起他刚来时,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今日对比起来,还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呢。
画面一转,夜幕沉沉,漆黑如墨,连一丝星光也无,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晕开一片暖意,魏安宁躺在床上虚弱至极,面色苍白如纸,额前渗出点点汗珠,时不时还轻咳两声。
隐隐约约传来隔壁爹娘的谈话声。
魏母低叹了一声:“宁宁如今染上风寒,病症正是沉重之时,不如我留下来照料她,你一人去村长家吧。”
“这恐怕不好。村长特意交代说全村都得去,要不是宁宁生了病,她也得跟着咱们一起。”
“这都是个什么事啊。当家的,你可知村长招我们去,是做什么吗?”
“听说好像是从城里来了贵人,有什么事情要宣布。别想那么多了,待会完事我们赶紧回来便是,耽误不了多久时间。”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即便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
魏父摸了摸魏安宁的额头,见高热已退,安心地点了点头,便小声唤道:“宁宁,宁宁......”
魏安宁略显艰难地睁开了眼,突然的亮光让她有些不适应,眨了眨眼才缓过来,轻声回应:“爹,咳......怎么了?咳...咳......”
魏父扶起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好受些。
“宁宁,我和你阿娘待会要去村长家一趟,你在家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们便回来了。”
魏安宁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摇了摇头:“爹娘不可以不去吗?”
魏父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鼻尖的红痣显得愈发鲜艳了起来,朗声笑道:“我们家宁宁可真是一只小黏虫。乖,爹娘很快就回来。”
魏安宁本就头昏沉得厉害,见爹娘走了,便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画面纷乱更迭。
她看见爹娘走在前方,便在身后拼命追赶。
可任凭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爹娘都不曾回头,更无半分回应。
她拼了命地往前奔跑,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梦中那股窒息又无力的绝望,硬生生将她从混沌里拽醒。
只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魏安宁轻声呼唤:“爹,娘。是你们回来了吗?”
但没有人回应她。
她凭着双臂勉强撑着身子,一点点坐了起来,缓缓地下了床。
忽然间,她听见几道陌生男子的说话声,紧跟着,一股刺鼻的烧焦味飘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