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烟柳画桥的好时节,可此刻笼罩在城头上的烟雨,却稠得像化不开,黏在青石板路上,润在乌篷船的帘幕上,也渗进了林家老宅那间紧锁的正房里。
林霁是被一股浓郁的药味呛醒的。那味道混着陈年苦艾与熬焦的甘草,钻进鼻腔,像根细针轻轻扎着眉心,让他瞬间从混沌里挣脱出来。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工精致的檀木床柱,柱身缠枝莲纹的纹路深浅有致,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包浆;头顶的帐幔是半旧的青纱,洗得略有些薄了,却依旧平整,透过窗纸漏进来的天光在纱上投下斑驳的影,昏黄而暧昧,竟没有半分他熟悉的现代病房的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绸缎被面,柔软却带着几分生疏的质感。三天了。林霁在心里默数,从他意识回笼,发现自己穿越成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林家旁支孤子,到如今勉强理清这具身体的身世背景,这三天里,他翻遍了原主零碎的记忆,也摸透了这林家在扬州的处境——原主是林如海远房的侄儿,父母早逝,靠着族里微薄的接济过活,性子懦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而今天,是他被过继给林如海的日子。
“哥儿醒了?”
一道带着哽咽的女声在床边响起,林霁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青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探头进来,眼圈红肿得像核桃,手里端着的铜盆里的水都晃出了涟漪。她见林霁睁眼,先是一愣,随即眼圈更红了,声音也发颤,“谢天谢地,您可算醒了!老爷在正房等着您呢,这几天您一直昏着,老爷愁得饭都没吃几口……”
林霁没有立刻说话。他坐起身,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消化着丫鬟的话。林如海,巡盐御史,扬州城里响当当的人物,也是原主记忆里最不敢招惹的存在——可林霁不怕。他前世活了二十八年,从底层摸爬滚打到成为一名资深编辑,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最懂的就是“互相利用”的道理。林如海只剩半条命,朝堂之上盐政风波汹涌,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继承人来撑住林家产业、护住唯一的女儿黛玉;而他,需要一个立足之地,需要一个能让他在这陌生古代活下去的靠山。
正房的方向,药味更浓,像是熬了数不清日夜的汤药,连空气里都飘着苦涩的气息。林霁跟着丫鬟走过穿堂,廊下的挂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灯纸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映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推开正房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房内陈设简单却雅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线装书,案上放着一只白瓷茶盏。林如海靠在铺着锦缎的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林霁身上时,那双原本半阖的眼睛却骤然清亮起来。
“来了?”
林如海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单听声音,听不出来半分病入膏肓。
林霁依着原主的规矩行礼,动作端正:“侄儿见过叔父。”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抬手,示意他近前。林霁走上前,站在床边,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我时日无多。”林如海咳嗽了几声,咳得身子微微发颤,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他抬手推过床头一只紫檀木的锦盒,盒面上嵌着银丝缠枝纹,精致得很,“这是林家所有的产业契书,盐庄、田产、铺面,还有……黛玉的嫁妆单子。你接下,从今日起,她便是你亲妹妹,你要护她一世安稳。”
锦盒被推到面前,林霁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俯身,三指轻轻搭在林如海的手腕上,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仔细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前世他学过一点中医基础,虽不精通,却也能辨出个大概。
片刻后,他收回手,抬眼看向林如海,语气平淡:“叔父这病,装了三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刚才还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瞬间变了脸色,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祸上身。连林如海,也先是一愣,随即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声压抑的咳嗽,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意:“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目光里的锐利更甚,“怀瑜——从今日起,你便叫林怀瑜。倒是好眼力,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怀瑜”是原主的名,也是林霁给自己定的新字,寓意怀瑾握瑜,不卑不亢。
林霁垂眸,声音清晰:“叔父脉象弦细,确是常年积劳、忧思成疾所致,这是真的。可沉取之时,脉搏却依旧有力,绝非油尽灯枯、气息将绝之象。若是真病到弥留,脉象该是浮散无力,怎会这般规整?再者,叔父方才说话时,气息平稳,虽有咳嗽,却无濒死之人的喘促,倒是像刻意压制过的。”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林如海的眼睛:“侄儿猜,叔父是想借病试探侄儿的本事,还是想借此试探府里人的忠心?”
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都有。”
他的目光深沉,望着窗外的烟雨,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盐政这趟浑水,本就脏得很。如今朝中党争激烈,有人盯着我的位置,有人盯着林家的盐利,我若是真死了,倒干净了,可玉儿怎么办?我不能让她跟着林家一起覆灭。”
他收回目光,落在林霁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期许:“怀瑜,你是个聪明人。我问你,你能护着玉儿么?”
林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窗外,眼角的余光瞥见月洞门的方向,闪过一片极淡的玄色衣角——有人在外头听了许久,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若不是他此刻心神紧绷,根本察觉不到。
心里有了数,林霁提高了声音,语气笃定:“能。”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又听他继续说道:“但侄儿要实权,要叔父信得过的人手,还要叔父手里所有的暗线账本。作为交换,侄儿保林家产业不被外人侵吞,保黛玉一世安稳无忧,保叔父……假死脱身时,有人接应,有路可走。”
“假死脱身”四个字一出,林如海的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看着林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显然没想到这个刚过继来的侄儿,竟连这等隐秘的打算都知道。
而门外,那片玄色衣角也微微动了动,像是被这话惊到。林霁忽然扬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房:“门外的朋友,听了这许久的墙根,不进来喝杯茶么?”
话音落下,片刻后,正房的门帘被缓缓掀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林霁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他。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袍角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玉带,玉带上的金扣泛着冷光。他头戴金冠,束着乌黑的长发,身量极高,站在门口时,几乎占满了门口的光线。眉眼生得极好,面如美玉,唇似朱砂,可眼神却冷得像刀锋,藏在那副温润的皮囊下,像是一把收在鞘中的剑,只待出鞘便见血光。
正是北静王水溶,今上的幼弟,也是掌管着江南暗卫营的实权王爷。
林如海挣扎着想要从引枕上坐起身,却被水溶抬手制止。
“躺着吧。”水溶的声音温润,他的目光落在林霁身上,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你就是林大人从旁支过继来的侄儿?倒是比我想的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