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信,有些事情必须得自己来。”水溶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膀传来。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屋脊悄然潜行,身形轻盈如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很快便来到账房窗外,窗棂是木质的,林霁取出腰间的匕首,轻轻一挑,窗栓便应声而开,他翻身跃入屋内,水溶紧随其后,动作利落默契。
账房内堆满了书卷与账本,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汁的味道。墙角立着一只铁质的柜子,正是存放核心账本的所在,柜门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鲁班锁,工艺复杂,寻常人难以解开。
林霁走上前,三指翻飞,指尖灵活地拨动锁芯,拧、转、拨、扣,一气呵成,不过瞬息之间,便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鲁班锁应声而开。
水溶站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林公子这开锁的手艺,倒不像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
“王爷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闲王。”林霁头也不抬,伸手拉开铁柜,翻找着账本,语气平静地回怼,“装病避婚、私养暗卫、暗中查盐政,哪一件,是闲散王爷该做的事?”
水溶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林霁翻页的手:“本王的兄长们,一个个都正经得很,恪守本分,循规蹈矩,如今,全都躺在皇陵里了。”
林霁的指尖骤然一顿。他想起史书里那些模糊的记载,今上登基之前,皇室内部的血雨腥风,兄弟相残,骨肉相杀,何其残酷。身后这人看似温润闲散,实则背负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那温热的气息贴着后背传来,竟让他觉得有些烫人。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继续翻找,很快便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账本:“找到了。”
翻开一看,正是漕运改道的私账,上面记录着盐商与朝中官员勾结、偷税漏税、中饱私囊的种种罪证。可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一个签名——那是林如海的笔迹,清晰地签在“受贿”一栏,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假的。”水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笃定,“林如海若真的贪腐,不会把自己活成如今这般清苦模样,更不会为了护住黛玉,布局假死脱身。这是盐商的栽赃陷害,为的就是等他‘病逝’之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案子永远翻不了身,他们便可高枕无忧。”
林霁沉默着合上账本,紧紧抱在怀中,贴身藏好。他转身时,水溶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身上。
“王爷很相信叔父?”林霁开口,声音平静。
水溶缓缓回头,目光与他相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本王也信你。”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低语,由远及近,显然是巡逻的护卫来了。
林霁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一把拽过身边的水溶,两人迅速滚入帐幔后的阴影里。空间狭小逼仄,两人紧紧相贴,水溶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有力的心跳声清晰传来,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
“……刚查过了,账房里没人。”
“再仔细巡一圈,老爷特意吩咐了,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仔细着点!”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林霁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身体失去平衡。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窗框,想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忽然被人紧紧握住,一股有力的力道将他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之间,他撞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额头重重抵着对方的下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清冽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王爷。”林霁的声音微微发紧,身体僵硬,“脚滑了。”
“嗯。”水溶的手臂还紧紧箍在他的腰上,力道沉稳,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霁偏过头,想要拉开距离。
水溶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手臂箍得很紧。林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像是在笑。良久,那圈紧箍的手臂才缓缓松开,却在他起身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腕骨,留下一道微凉而清晰的触感。
“林怀瑜。”水溶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戏谑,“你腰真细。”
林霁整理衣襟的手骤然顿住,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回头,看向站在月光下的水溶。玄色夜行衣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那人的眼底燃着一簇暗火带着致命的诱惑。
“王爷。”他忽然也笑了,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您的暗卫,还在外面看着呢。”
水溶神色不变,面不改色,语气淡然:“他们瞎。”
“……”
林霁一时语塞,懒得再与他争辩,转身翻窗而出,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片刻便消失不见。
水溶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那里还残留着少年额头的温度。他唇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的弧度。
“王爷。”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要追吗?”
水溶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转身沿着来路离去“明日,去林府‘探病’。”
而另一边,林霁落在林府的墙头时,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依旧急促,久久无法平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水溶掌心温热的存在感。
“各取所需。”他低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却觉得这原本简单的约定,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正房的灯火依旧亮着,隐约传来林如海微弱的咳嗽声,林霁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异样压入心底,不再去想。
至于别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模糊的悸动。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