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又下了一场雨。雨水敲打着青瓦飞檐,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池都笼在湿冷的气息里。
林霁站在林府正厅,目光沉沉地看着堂中那具金丝楠木灵柩。棺木质地精良,纹理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内里躺着的“林如海”,却是面色青白,唇上还染着一抹刻意晕开的紫痕——那是中毒的假象,是暗卫假扮的。真正的林如海,三日前便已从府中密道悄然离城,此刻该正乘在运河的某条乌篷船上,往淮安方向而去,为日后的归葬做准备。
“哥儿。”
管家的捧着一身孝服,缓步走来。眼圈红肿,眼眶深陷,显然是哭了许久,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该起灵了,时辰到了。”
林霁伸手接过孝服,他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缓步走到灵柩前,抬手轻轻抚过棺盖上的木纹,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触感,忽然压低声音,低声道:“父亲,儿子送您北上。”
这是穿越而来,他第一次唤林如海“父亲”。这一声,郑重而虔诚。
哀乐声骤然响起,低沉悲怆,穿透了雨幕。十六名精壮汉子抬着灵柩,缓缓移出林府大门。纸钱如雪,混着雨水纷纷扬扬,洒了满街,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林霁一身孝服,扶灵步行。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贴在脊背上,像一层冰冷的壳,紧紧裹着他的身体。他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出了城门,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雨幕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中人的侧脸。水溶立在车旁,今日没穿彰显身份的王服,只裹着一件玄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周身的贵气被刻意收敛。
林霁抬眼扫过周围惊愕的目光,缓缓抬步,登上了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门外的哀乐与喧嚣,也隔绝了漫天的秋雨,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和一股萦绕不散的沉水香,温柔地包裹着彼此。
水溶递来一件斗篷和一方素色帕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霁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
林霁披上斗篷接过帕子拭去发梢滴落的雨水:“王爷安排得如何了?”
“你叔父已至淮安,换船走漕运,直抵通州。”水溶从座下取出一只铜制暖炉,推到他手边,炉身温热,隔着布料传来暖意,“三日后,‘林御史’病逝的消息会传到京城。曹德昌会举杯庆贺,以为除去了心腹大患;今上会下旨抚恤,保全林家最后的体面。而你……”
“而我,要扶灵归葬,丁忧三年。”林霁接过暖炉,抱在膝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触感,接话道,“三年,足够我暗中布局。”
“不够。”
水溶忽然倾身,凑近他,抬手替他拢紧斗篷的领口。指尖擦过他的下颌,林霁脊背骤然一僵,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本王只给你一年。”水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一年后,今上会开恩科,你要下场应试,要站到金銮殿上。”
林霁抬眼,望进他的眼眸。水溶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呈深褐色。
“王爷急什么?”林霁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急。”
水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天下,早已等不起三年。盐政的积弊,百姓的疾苦,都拖不起了。”
车轮发出“辘辘”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林霁不再说话,只将暖炉抱得更紧,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模糊了远处的灯火,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水溶坐在他身侧体温透过潮湿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过来。那点温热,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让漫长的旅途,多了几分安心。
马车一路北上,走了整整半月。秋意渐尽,冬日来临,沿途的草木枯黄,寒风渐起,天地间一片萧瑟。
这夜,马车宿在徐州驿馆。驿馆不大,青瓦白墙,在冬日的寒夜里更显冷清。林霁洗漱完毕,吹熄了烛火,刚躺进被窝,窗外便骤然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
雷声震耳欲聋,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霁不怕雷,可隔壁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又像有人不慎摔倒在地。
他心头一紧,迅速披衣起身,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灯油燃尽,烛台倒在地上,蜡油泼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水溶坐在床沿,一身玄色中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王爷?”
林霁快步上前。
“没事。”
水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挥了挥,语气故作平静,“只是打翻了烛台,你回去睡吧,不碍事。”
又一道惊雷劈下,划破夜空,耀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屋内。水溶的肩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了床沿的雕花,指节泛白,青筋凸起,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林霁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几日前在运河船上的那个雨夜。也是雷声滚滚,水溶独自坐在舱中,不许任何暗卫近身,那时他以为只是王爷的怪癖,此刻却明白了。
“怕雷?”
“去我那。”
水溶抬眼 :“什么?”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去我那。”
林霁再次重复
第四道雷劈下时,水溶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向林霁,步子有些僵硬。
林霁让他进入自己的房间,然后反手关门,落了门闩,将外面的风雨彻底隔绝。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套被褥,和一盏尚未熄灭的残烛,跳动的微光映着两人的身影。
“我睡里面。”林霁指了指床榻内侧,语气自然。
“本王……”水溶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同榻而眠传出去成何体统。
林霁已经钻进被窝,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吧。”
水溶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第五道雷炸响时,他终于躺了下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生怕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看似疏远,可体温却透过薄薄的棉被,相互传递,相互温暖。
“本王不是怕雷。”
水溶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飘在寂静的房间里,“是怕雷里的火光。”
林霁没有动,只是将棉被往他那边轻轻扯了扯,让更多的暖意传递过去,声音平静:“嗯。”
“十二岁那年,母妃死于雷火。”
水溶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居住的宫殿被雷劈中,燃起大火。本王冲进去时,只看见……”
他忽然停住了,话语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